赤色幻觉(第14/22页)
猛然见到日本国旗上太阳的闪光和列岛的赤色,我下意识地抬手挡了挡眼。我为自己这个动作脸红,但经理并没有讥笑我。
“我们已了解到,您来自北京。以前有台湾和香港地区的中国人来,但还没有中国大陆的人来。您能来这里住宿,是我们全体员工的荣幸。”
“谢谢。您中文说得真好。”
“中文,还是我小时候学的,一九四三年在上海。日中邦交正常化后,我访问过中国很多次。我去过北京、上海、西安、重庆和武汉。我很喜欢中国,尤其是你们的古典诗词和绘画。你看外面的景色,多么像一幅中国传统的水墨山水画啊。”
经理并没急着提皮夹的事情。
的确,已接近清晨。夏威夷灰色的海水正被染亮。云层下,太阳正酝酿着新能量的爆发,但还没到那当儿,此刻便如含羞的女人。缓缓斜坡上一幢幢美国人的私宅,错落地显示出朴素的轮廓。几条高架立交桥上,赶早的小汽车偶尔无声驶过。昨夜的噩梦,毫无踪影。这真使人百思不解。
“仔细体会,里面便有王维的禅意。虽然时空经历了巨大的变迁,但我坐在这里俯视时,心情和古人是一模一样的。不知韩先生有没有这种感受?”
我摇摇头。
“您看,那远处的山峦,那些云彩,还有那些岛屿上的建筑,其中不是暗含一种《山居秋暝》的境界么?当中国已形成了深奥的哲学体系,当日本已出现了完美的艺术原则,这里可还是火山轰鸣呀。可惜一般的人并没有注意到这种造化之美。我们日本人注意到了。这便是日中关系与日本跟其他国家——例如韩国——之间关系的不同。”
日本人指出这一点,使我震颤起来。他是如何把这现代的美国与中国唐代诗歌相融的?而这神秘的酒店,坐落在这一切的中心,具有何种感应力?我记起了那些关于日本正在进入一个“中心”的议论。
我像吃了一只苍蝇似的恶心。我在椅上的不安被日本人看在了眼里。
“我们酒店是请一位中国人设计的。这一点请韩先生放心。”
“中国人设计的?请我放心?”
“是呀,是一位有名的中国建筑师,他旅居日本已有多年,设计了很多为日本人称道的建筑。中国人到了日本,往往得到意想不到的发展,当年的吴清源便是如此。当然,日本人也没亏待他们。我的意思是说,您不妨把‘八重樱’当做自己的家,多住上几天。这里十分安全和舒适。”
“谢谢您的好意。不过,我在此的公务很快将办完,而且经费也拮据起来。我想快些离开。”
“不要那么急嘛。我们想挽留您呢。至于经费嘛,我们可以为尊贵的客人打折扣甚至免费。但这看来似可不必。我们知道,韩先生是富有的中国人。这几年,中国的经济是越来越强大了。”
他眯缝着眼,带着一丝笑意打量我。
他说我是富有的中国人,语气十分肯定。
他认为真有人为我这趟“出差”提供资金?
经理也是A教之人,这一点是无疑的。可是,酒店竟是中国人设计的,难道中国人也参与了这个阴谋?
“最近,我们一些客人说,他们看到了一些不可思议的事。也许您也看到了什么,但您以为是幻觉。这一点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并没有错。先生来自北京,应该很清楚,长城之北便是沙漠和草原哪。远古的时候,蒙古骑兵从那里海浪一般一波波冲下来。他们把富庶的中原,或许还有江南,当成了可以任意泛舟的海。但实际上中原和江南本不是海。就像月球上的海,都是平原。成吉思汗的这种幻觉是很清新的,却不真实。因此他的儿孙们后来才想到跨洋攻击日本,建造了现在看来也算是巨大的战舰。但这样了不起的努力,竟然失败了。这是把幻觉变成现实的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