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色幻觉(第16/22页)

“我很为他难过。他的妻子将很悲伤。她正在巴黎第七大学上学,而丈夫却葬身火奴鲁鲁,这种事说起来真不幸。也不知他的父母是不是还健在。”鱼崎说。

我不语。脑海中再度浮现出在珍珠港看的电影。日本飞行员的尸体,在被美国士兵打捞上来后,平放在岸上,睁着眼幻想着故乡的木屋。那不就是鱼崎的祖父么?半个世纪前的景象,真切地与现实重叠在了一起。

“不过,对于我们东方人来说,这重悲伤之中,有一种美。他重归自然。这一点,西方人是不懂的。”

“你知道他的死因么?”

“听说是谋财害命。美国人知道,日本人和韩国人都有钱——当然,中国人也慢慢有钱起来了。”

“但为什么尸体却是在酒店里被发现的呢?”

“真的?”日本人注意地看我。

我自知失言,有些慌张。

“在美国,这种事不要乱说,你得负法律责任,警察会找你作证。”

“鱼崎君,承蒙你指教。”

“喂,以前见过死人吗?”

“见过。那是一场车祸。大概六岁时,在过马路时,亲眼看见一辆电车把一个行人撞死了。那具四分五裂的尸体后来老出现在梦中,使我心情一年四季总是阴郁。你呢?”

“我见的第一个死人是我的祖母。我不是东京人,我来自农村。我祖母干了一辈子农活,后来无疾而终。她活了九十二岁。她死后,我去了东京。也许是因为来自乡下的缘故,唉,我总是很害羞。我现在还没找女朋友呢。”

“我嗅到这里的死亡气氛,很浓,真的。”

“不必担心。你看,绿色更多了。”

这倒是实话。大堂里又添加了不少植物。

“听说,有盛大节日。是什么呢?”

“好像是纪念夏威夷历史上的一位国王吧。是他当初签约把夏威夷并入美国的。”

我想问,钱夹是不是鱼崎捡到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觉得那晚在楼梯拐角看见的人影很像鱼崎。

房间里新配了一个虚拟现实头盔。这是为不想出外游览的客人专配的。我觉得是特意为我配的。

没事时我便戴上它,打开开关。

我选择了旅游夏威夷的程序。来这里半个多月,我尚没有真正旅游过呢。韩国人的死,使我心中奇怪地涌起了对生的无比渴望。

我先选择了大岛。但我对活着的火山感到畏惧,最后还是选择了毛夷。

通过它,我开始由酒店向外逃逸。

出了毛夷机场,正是大雨。一辆旅行车接上我们。同行的,还有几个亚洲人和两个加拿大人。导游便是司机,一路上喋喋不休,极为敬业。

不似火奴鲁鲁,毛夷颇具原始风光。汽车沿山路爬行,植物层次分明,鸟语花香,尤如我国的神农架自然保护区。然而从高处看去,远方的海洋到底使人觉得身处域外。

是《镜花缘》、《山海经》中的感觉。

在死火山口,我看见了韩国人。

这真是一个摆脱不了的鬼影。

我感到自责。

“也许,你真的是一个间谍,但是忘记了使命罢。”他仿佛在说。

我大汗淋漓,在快陷入的刹那,及时按键中断了这番旅行。

压力已快把我摧毁。而指令仍不出现。

我悄然走出房间来到大堂。人们走来走去,一片日语叽里哇啦。我巡视四周,电视监视器的镜头刚好偏离了我的方位。我开始逛酒店中的那一排商店,这花了我一个半小时。我从内向外逛,最后接近了酒店出口。我在商店里买了一件衬衣和一条长裤,在试衣间里换上,然后大模大样走出来,向酒店门口走去。

鱼崎不知从什么地方跑了出来,着急地在大堂内来回走着寻找什么。我加快了脚步。

绿荫蔽日,瘴气弥漫。门口的服务员在我通过时,殷勤地帮我拉开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