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阿纳瑞斯(第11/12页)
“呃,不是的。有了萨迪克,感觉真好!可是关于那本书,我做错了。”
“我们都做错了。我们总是一起犯错。你不会真的以为,是你帮我做的决定吧?”
“在那件事情上,我想是的。”
“不是的。事实是,我们俩谁也没有做决定,我们谁也没有做出选择。我们让萨布尔为我们做了选择。盘踞在我们自己内心的那个萨布尔——传统,道德观强,害怕被社会抛弃,害怕与众不同,害怕享有自由!呃,以后再也不会了。我虽然学得很慢,但还是学到了。”
“那你打算怎么做?”塔科维亚问道,她的声音因为欢欣激动而颤抖。
“和你一起回阿比内,组建一个协会,一个印刷协会。把《共时理论》完整印刷出来,还有其他我们想印刷的东西。比达普的《关于开放式教育科学的设想》,PDC是不想出版的。还有蒂里恩那个剧本,这是我欠他的。他让我明白了监狱的概念,让我明白是谁建造了监狱,那些建造起墙壁的人就是自己的囚徒。我要发挥我在社会有机体中应有的作用。我要去摧毁那些墙壁。”
“风好像大了。”塔科维亚缩在毯子里说道。她偎依在他身上,他伸出手拥住她的肩膀。“我想是的。”他说。
塔科维亚入睡了之后,谢维克还久久地保持着清醒,他双手枕头,眼前一片漆黑,耳边一团安静。他想起了自己在沙漠里的长途跋涉,想起了沙漠里的起伏地面和海市蜃楼,想起了那个司机光秃秃的褐色脑袋和率直眼神,他说过,人应当跟时间合作,而不是与之作对。
在过去这四年里,谢维克对自己的意志力多了一些了解。正是在意志力受挫的时候,他了解到了它的强大力量。社会的或者道德的强迫力量都无法同它抗衡,甚至连饥饿也无法将它压制下去。他拥有的东西越少,他存在的必要性就变得越纯粹。
他认识到了这种必要性,用奥多主义的词汇来说,这是他的“细胞功能”,这是个人特性的类比说法,即他最擅长的工作,他做这个工作便可以为社会做出最大的贡献。一个健康的社会应该允许他自由发挥最适合自身的功能,与此同时其他所有人的这种功能也得到了充分的利用。这是奥多《类推》一书的核心思想。阿纳瑞斯这个奥多主义社会虽然不甚理想,但在他看来,自己对这个社会的责任并没有因此减少,相反还增加了。没有国家这种荒诞的事物,社会同个人之间的互动及互惠关系就越发清晰了。个人也许必须做出牺牲,但绝不会是妥协:因为尽管唯有社会才能予人以安全感、稳定感,却唯有个人,每一个人,才有力量做出道德选择——这是一种改变的力量,是生命最本质的作用。按照奥多主义的观点,社会就是永不停息的变革过程,而变革正是源自善于思考的头脑。
谢维克之所以能想到这些,是因为他在内心深处已经是一个纯粹的奥多主义者了。
到现在,他已经很肯定,他对于创新那种激进的、毫无保留的愿望,从奥多主义的角度来看,是完全正当的。他对于自身工作那种原始的责任感,并不会像他曾经以为的那样,把他跟同伴、跟这个社会割裂开来。相反,这种责任感会把他跟他们彻彻底底地联系到一起。
同时他还觉得,一个人对某件事物有了责任感,就应当把这种责任感施加到其他所有事物上。仅仅将自己看作这件事物的工具,为了它而牺牲其他所有的义务,那是不对的。
这种牺牲就是刚才塔科维亚谈到的,她意识到自己怀孕的时候做出了这样的牺牲,她刚才的语气中有某种厌恶和自责,因为她也是一个奥多主义者,在她看来,将手段同最终结果分割开来,是不对的。对他们而言,终点并不存在。存在的只有过程,过程即全部。你前进的方向也许很有希望到达终点,也许是错的,但是在你出发的时候并未想过要在哪里停下。这样一来,你心目中所有的责任,所有的承诺便都有了实际的意义和坚持的韧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