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阿纳瑞斯(第10/12页)
塔科维亚思考了一下。“‘那曲尼比’不算吧?”
“不,‘那曲尼比’是很重要的拒绝派遣的一类人。”
“呃,达普的几个朋友——那个人很好的作曲家萨拉斯,还有几个邋遢的家伙。我小时候,环谷来过一些真正的‘那曲尼比’。我一直在想,他们肯定是在撒谎。他们的谎话和故事都那么动听,还会算命,他们在的时候,每个人都很喜欢他们,愿意收留他们,给他们吃的。可是他们从来都待不长。不过总有些人会收拾行李离开镇子,通常都是小孩,他们有些人就是因为讨厌农活,他们就离开岗位,走了。任何时候,任何地方都有人在这么做。他们不停地前进,寻找一些更美好的东西。你不能把这个称作拒绝派遣!”
“为什么?”
“你要说什么呢?”塔科维亚咕哝着,往毯子里头再缩了缩。
“呃,这个,我要说的就是,我们都羞于说出我们拒绝派遣。社会意识完全支配了个人意识,而不是两者取得平衡。我们不是在协作,我们是在顺从。我们害怕被遗弃,害怕别人说我们懒,说我们没用,说我们以自我为中心。我们对邻居评价的惧意,更甚于我们对自己选择自由的敬意。你不相信我,塔科,可是试一试,试着跨过那条线,想象一下,看看你会有什么感受。你会认识到,蒂里恩到底是怎样的人,他为什么会崩溃、会失落绝望。我们制造了犯罪,跟那些资产者一样。我们把一个人赶出了我们认同的圈子,然后为此而声讨他。我们发明了法律,常规行为的法律,在我们身边筑起了墙壁,我们却看不到这些墙壁,因为它们已经成了我们思想的一部分。蒂里却不这样。我从十岁开始就认识他了。他从来没有这样,他从来没有筑起过墙壁。他是一个天生的叛逆者,他是一个天生的奥多主义者——真正的奥多主义者!他是一个自由的人,而我们,他的兄弟们,因为他第一次的自由行动而惩罚他,逼疯了他。”
“我觉得,”塔科维亚把自己裹在毯子里,一副自卫的神色,“蒂里不是很坚强。”
“是的,他极度脆弱。”
然后是长久的沉默。
“难怪他老找你。”她说,“他的剧本,你的书。”
“可是我比他幸运。科学家可以宣称他的作品并不是他自己的想法,而是不带私人色彩的事实。一个艺术家却无法拿事实来打掩护,他无处遁形。”
塔科维亚斜着眼睛看了他一会儿,翻身坐起,把毯子拉到下巴那里,裹住整个身子。“啊!好冷啊。我错了,是吗,关于那本书?让萨布尔把书删节并署名。这么做似乎是对的,似乎是更多考虑了工作而非做工作的人,考虑了自尊而非虚荣,团体而非自我,好像是这样。可事实上却不是这样,对吗?事实上是投降,向萨布尔的权力投降。”
“我不知道。可是书确实出版了。”
“结果是正当的,方法却是错误的!谢夫,我想这件事想了很久,在罗尔尼的时候。我来告诉你问题出在哪里。我当时怀孕了,孕妇是没有什么道德观念的,只有最原始的牺牲冲动。什么书啊,伴侣啊,事实啊,如果它们威胁到了宝贝的胎儿,那就都见鬼去吧!这是维护血统存续的一种冲动,可这种冲动跟团体是冲突的。这冲动是生物学意义,不是社会学意义的。男人很幸运,他们不会受到这种冲动的控制,所以对此他应该能比女人有更好的认识,可以保持警惕。我想这就是以前的统治阶级将女人看作一种财产的原因。女人为什么甘愿如此呢?因为她们时刻处于怀孕状态——因为她们已经被占有、被奴役了!”
“也许是这样,可我们这个社会,是一个真正的团结的共同体,奥多的精神无处不在。做出这个承诺的是一个女人!你现在在做什么——纵容自己的内疚感,让自己在泥沼中打滚吗?”他的原话其实不是“打滚”,因为在阿纳瑞斯没有在泥沼中打滚的动物;他用的是一个复合词,字面意思是“不停地往身上粘上厚厚的粪便”。普拉维克语很灵活又很精确,说话者经常在不知不觉间就会说出一个生动的比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