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的算法(第6/8页)

布拉德从未见过研发阶段的泰拉。他先是为了控制艾米所造成的损失而疲于奔命,继而又投身于新产品的推广中。我想给他一个惊喜。

我将泰拉放在轮椅中,告诉布拉德她是我朋友的女儿。在我离开办事的几小时中,能否请他陪她玩一会儿?我离开办公室,留他们两个在一起。

两小时后我回来,布拉德正在为泰拉读《布拉格的魔像》。“‘来吧,’大拉比勒夫说,‘睁开你的眼睛,像个真人一样说话吧!’”

这可真是布拉德的做派,我心想道。他挖苦起人来颇有一套。

“行啦。”我插话道,“挺逗的,我抓住笑点了。说来你花了多长时间?”

布拉德对泰拉笑笑。“待会儿我们接着读。”然后他转头看我,“花多长时间干什么?”

“看出真相。”

“什么真相?”

“别闹啦。”我说,“讲真的,究竟是哪一点把她暴露啦?”

“暴露什么?”布拉德和泰拉异口同声问道。

***

泰拉的言行举止从未让我吃惊。我能在她开口之前预测她要说的每一个词。归根结底,是我编写了她的全部代码,对于她神经网络的每一次反馈与变化我知道得一清二楚。

但没有第二个人怀疑过。我应该为此自豪,我的造物通过了真人图灵测试,但我却感到恐惧。算法只是对智能的拙劣模仿,却没有人知晓,甚至没有人在乎。

一星期后,我终于对布拉德戳破真相。他起先是震惊,随即是兴高采烈,而这同样在我预料之内。

“妙极啦。”他说,“现在我们不仅仅是玩具公司啦。想想我们能做多少事?你要红啦,大红大紫!”

他一直念叨我们的大好前景,半晌才察觉到我的沉默。

“怎么啦?”

我对他讲了“中文屋”假设。

这是哲学家约翰·赛尔为人工智能研究者设下的一道谜题。设想有一间屋子,他说,很大一间屋子,坐满勤勤恳恳、忠于职守的小职员,却只会说英语。一些写有奇怪符号的卡片被源源不断送进屋里,职员们则在空白卡片上写下另外一些奇怪的符号,然后将卡片送出去。为了做出回应,职员们人手一本大书,里面用英文写满类似于这样的指示:“当你看到一张卡片上有一道横线,紧跟着一张卡片上有两道竖线,则在空白卡片上画一个三角形,并交给你右边的同事。”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一句话对符号的意思作出解释。

实际上,这些送到屋子里的卡片上是一些用中文写成的问题,而小职员们则遵循指示,给出了相应的中文回答。然而,所有这些规则手册、小职员、整个屋子、全部活动步骤,其中又哪有什么是当真懂哪怕一个中文汉字的吗?把“职员”换成“处理器”,把“手册”换为“程序”,你会由此发现,图灵测试根本无法证明什么,人工智能不过是一种幻象。

然而,你还可以换一种方式来理解这个中文屋假设:把“职员”换成“神经元”,把“手册”换成串联起所有电势能的物理法则,在此意义上,我们又有谁敢说自己当真“懂”些什么?思维同样是幻象。

“我不懂。”布拉德说,“你在说什么?”

片刻之后,我才意识到他所说的话同样早已在我预料之中。

“布拉德。”我紧紧盯住他的眼睛,希望他能明白,“我害怕。也许我们就像泰拉一样呢?”

“我们?你说人类吗?你这是在唱哪一出?”

“也许,”我竭尽所能寻找合适的字眼,“也许我们也不过是每天生活在算法中?也许我们的脑细胞不过是把一个信号变成另一个信号?也许我们根本不是在思考?也许我现在对你说的话不过是早已写好的,不过是纯粹物理过程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