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的算法(第4/8页)

他的举动恰如我所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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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拉德打听完餐馆的事上楼来,我并没有睡熟。药效没过去之前,就连装睡也很难。

布拉德想去看海盗博物馆。我说我不想看那么暴力的东西。他二话不说就同意了。这正是他从康复中的妻子那里想要听到的话。

于是我们来到碧波地博物馆参观画廊,那里陈列着从塞勒姆昔日辉煌中流传下来的东方奇珍。

其中有些瓷器很是吓人,碗与盘子的做工惨不忍睹,图案像是小孩子信手画上去的一样。一旁的展品介绍栏写道,这些瓷器是广东商人专为海外出口而制造的,他们在自己国家并不卖这样的东西。

我读到当年一位耶稣会传教士在参观那些广东作坊后所写的文字。

工匠们坐成一排,手边备有画笔和工具。第一个人只画山,第二个人只画草,第三个人只画花,第四个人只画动物,就这样依次延续。盘子在工匠们手中传递,每人只花寥寥几秒钟,便画完属于自己的那几笔。

所谓“东方奇珍”,不过是某座古代血汗工厂和流水线上批量生产出的廉价商品。我脑海中浮现出那些场景:一天又一天,在成千上万只茶杯上描绘同一片草叶,周而复始,别无二致,唯有中午吃饭时才能小憩片刻。伸出手,左手拿过前方的杯子,右手持笔蘸色,一笔、两笔、三笔,放到身后,涮笔,再来一遍。多么简单的算法。多么人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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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与布拉德斗争了足足三个月,才终于说服他生产艾米。简简单单的“艾米”。

我们在家里斗。夜复一夜,我抛出老生常谈的四十一条正方意见,他回以毫无新意的三十九条反方观点。我们在公司斗,同事们隔着玻璃门围观我们两人激烈而无声地争吵,像看一场默剧表演。

那一夜我筋疲力尽。我把自己锁在工作室里一整晚,反复调试艾米的非自主肌肉收缩过程。搞不好这一点,她就不像个真人,无论她的学习程序有多么优秀。

摸回楼上卧室时,屋里黑着灯。布拉德早已上床去睡了,他与我一样心力交瘁。晚餐桌上,我们刚经历了一轮同样的唇枪舌剑。

他没有睡。“你打算一直这样子下去吗?”黑暗中传来他的声音。

我坐在床的另一侧脱衣服。“我停不下来。”我说,“我太想她了,对不起。”

他默不作声。我解开长衬衣上最后一颗扣子,转身回望。冷寂的月光从窗外淌入,我看见他满脸是泪,禁不住也哭起来。

终于我们都不哭了。布拉德说:“我也想她。”

“我知道。”我回答。但无法与我相比。

“没有什么能替代她,你懂吗?”他说。

“我懂。”我回答。

真正的艾米总共在这世上活了九十一天,其中四十五天她都蜷缩在重症监护的玻璃保温箱中。除非医生在场,否则我无法碰触到她一分一毫。但我却听到她在哭,我总听见她在哭。最终我试图赤手空拳砸开玻璃箱。我用尽全力拍打坚韧的玻璃,直到手掌骨折,直到医护人员冲上来给了我一针镇静剂。

我再也不能生孩子了。我的子宫壁受损严重,终生无法痊愈。听到这一噩耗时,艾米已变成壁橱里小小的一罐骨灰了。

但我还是听到她在哭。

像我这样的女人有多少呢?我渴望有什么东西可以抱在怀里,可以牙牙学语,可以蹒跚学步,可以一天一天长大,直到我可以平静道别,不再听到那哭声。但我不要真正的孩子。一个有血有肉的孩子在身边,会让我觉得自己是在背叛艾米。

一点人造皮肤、一点硅胶、一套电机、成千上万行精妙的程序,我能做到。就让科技来抚平所有伤痛吧。

布拉德无法接受这想法。他憎恶。他不懂。

我在黑暗中摸索纸巾,递给布拉德和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