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欧行(第9/12页)

回头仰望,背阳的北窗阴朦朦的,定睛端详时,才看出一幅幅的画面各述圣经的故事,或赞旧约的人物,气象之壮丽一览难尽。科隆大教堂本身就是西方建筑的一大杰作,而所藏古画及金、铜、木、石等等的雕刻之多,又堪称宗教艺术的纪念馆。其中最引人注目的,例如十二世纪的金棺,供于东方三智士的神龛,重逾六百磅,又如十五世纪罗赫纳所画的「三智士朝圣图」等件,那天下午我都有缘从容瞻仰。

科隆大教堂长四百七十四呎,宽二百八十三呎,高五百十六呎,是欧洲最宏大最有名的教堂之一。说来也难相信,从破土到落成,全部工程竟拖延了六百多年。先是一二四八年,大主教康拉德主持了开工典礼,有意超越完成不久的几座法国教堂,盖一座当时世界上最宏大的教堂。七十二年后,才将东边的唱诗班部分盖好,之后工程更趋迂缓,到十六世纪初年,无论是纵堂,横堂,或南面的塔楼,都只建了个大致的躯壳。这时新发现了美洲,欧洲海运大开,科隆的河港地位渐形低落,经济衰颓之余,建筑工程遂告停顿。其后三百年间,只见半座教堂,旁边高高地横着一架起重机。十九世纪初年,浪漫时代怀古成风,中世纪的哥德式建筑再度流行。一时作家、学者、王公之间,都热烈主张继绩未完之业,于是普鲁士王腓特烈.威廉四世在一八四二年奠下了复工的基石,到一八八零年才悉照十三世纪的原定计画竣工。不幸又逢二次大战,损燬可观,直到一九五六年始告修复,重新向信徒开放。

最后我巡礼到横堂北厢,看见络绎的信徒跪在烛案前的锦墩上,合掌祷告,心事形于颜色,然后起立,把钱币投入捐献袋中。我并非天主教徒,却感于柔美的宗教气氛,徘徊不忍遽去。烛案上一列数十枝白烛,素辉清莹,一注注的蜡泪纵横流泻。我乘人散的空档,趋前燃一枝新烛插上,默祷一番,投一枚马克币在袋裏,便从北门出来,回到现代。

但不久我又投入了远古,比中世纪更淹远的古代。大教堂的南邻是一家新建的「罗马与日尔曼博物馆」,诱我进去。那哥德式的七百年古寺,面容矍铄地君临科隆,阅世虽久,所阅的却只是科隆的后半世。至于更长的前半世,逝去的不算,留下的,一半在地上,一半却在地下。一进博物馆,梯就把我接到地下室去。那地下室空蕩蕩的,中间更凹进去一块,长三十三呎,阔二十四呎。原来那是一整幅地板,用千千万万片彩绘的细石和玻璃镶嵌而成,缤纷的图案隔成的长方形与八边形空白裏,更嵌出人物和禽默,或为酒神,或为牧神,或为半裸之美女,或为酒神之斑豹,总之描述的都是游宴的乐事。居中的一图是酒神的醉态,乃称为「戴奥耐索斯镶磁」。地板四周的小图,所嵌尽为牡蛎,瓜果,家禽之属,说明它原是贵族之家的餐厅所铺,据考证当在第二世纪。一九四一年德国人掘出这名贵的罗马遗迹,便严加封护,并就原址建筑这座「罗马与日尔曼博物馆」永加珍藏,直到─九七三年才任人观赏。

古罗马人重死厚葬一如古中国人。科隆古城墙外,官道两侧罗马的古墓累累,最多纪念碑与石椁,是考古学者的乐园。俯临「戴奥耐索斯镶磁」一端的「巴布礼谢斯之墓」,正是近年发现的一座。长方形的石墓上还饰有石柱支起的小殿堂,中央拱着罗马第五军团将官巴布礼谢斯的立像,据说墓中是公元五十年的人物,年代更早于那镶磁地板的主人。博物馆中罗马的古物收藏极富,有的是当地所製,有的是古代从义大利运来。其中科隆人最引以为荣的,是东方三智士的遗物,早在十二世纪便由达赛尔的大主教端纳德从米兰迢迢携来,所以至今科隆城仍以智士的三顶金冕为旗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