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欧行(第8/12页)
第二天上午我精神奕奕,去探赏邻近的「宫园」。那座公园枫橡榆栗之属绿翳半空,枝叶交荫成凉翠沁人的阳伞,一遮便是一亩半亩的草地。那草地修得细密齐整,好一幅欲捲而无边的巨毡,绿得不能更纯洁。但另外的几件事却全都落了空。公园的西门有一座歌德纪念馆,那天偏不开门。园内有小丘名拿颇仑,丘上有诗人海捏的纪念碑,却遍寻不见,只看到几座全不相干的石像。问来往的路人,没有一个能指点迷津。海涅生于杜塞尔多夫,当地人似乎全不在意。艾略特名诗「荒原」,一开篇就提到「向前走,走入阳光,走进『宫园』」:当时以为就是眼前之景。回到香港一查诗集,原来是指慕尼黑的那座。怀着失望的心情,当天下午便乘了银灰衬底的橘红火车隆隆去了科隆。
科隆
一矗二千岁,古罗马帝国的科隆名城有两大不巧──横行的莱茵河与纵举的大教堂:横的,是神造给人的,纵的,是人造给神的,两者都不属于科隆。那莱茵河滚滚向北流,水流,岸不流,岸留,水不留。水是从高高的端士滔滔而来的,终竟被北海静静地领去,罗马兵到前就早已如此。那大教堂嵯峨的双塔向上昇,塔尖刺痛中世纪的青空,七百年拔地森森欲飞腾而始终未飞去,只留下这灰沉沉,黑甸甸,烟苍雨老的巨灵,磅古礡今,不胜负荷地犹压着科隆。
双塔竞高的哥德式大教堂,中世纪悠悠一梦留下的铁证,重重烙在现代的额上,不敢仰视又不可否认。那双塔从一切楼顶和教堂顶上陡然升起,到一种遗世峙立的高度,于神日近而于人日远,下界的尘嚣,环城的高速路上儿戏的车潮,已经不能够上达他的天听了。就那样充塞在天地之间,那古寺之精日日夜夜祟着科隆人不安的记忆。走过任一条正街斜巷,远景尽头他总在那裏,瘦瘦的塔影擎在天边,一切街景以他为背景。
正是一阵夏雨刚过,我的火车渡过莱茵河,从东面进城,艳阳下,鲜明光洁的现代排楼裏,猛不防涌出这幢幢的黑巨灵,震得人呼吸一急,看呆了。那么深刻奥祕的一座大雕塑,四围的角楼,阴翳的浓彩玻璃窗裏深藏着机心,惊疑的再瞥,惶惑的回显,怎能窥探得清楚?到了旅馆裏,草草安顿之后,立刻僱了一辆车逕去大教堂前的广阳。
终于站在他的阴影下,科隆的青空忽然小了,且被楼角和柱尖和顶上危举的千百座十字架咬出参差的缺口。远望时黑压压的一片,这时才分出了细节,描清了轮廓;大理石的纹路,风雨的剥蚀,岁月的久暂,也渐可追寻体会了。我怔怔立在西南角,不是在低迴,是在仰歎。富丽的腰线,典雅的拱门,修挺的石柱,镂空的桥栏,大大小小斜斜正正,看不尽一层层一列列天使与圣徒肃穆的雕像。我绕壁而行,时行时止,每移一步,仰望的角度一变,钩心斗角的楼势塔影也呈露新貌,盘盘困困,原是峥嵘的石相,忽然天光一道,排罅隙而下贯,再前一步,罅隙乍合,又一簇十字架从背后昂起。而贴着墙隅,一仰面总有只狞恶的黑兽作势在攫天,又似乎就要一纵扑下来噬人,定神再看,才悟出那是承霤的笕嘴,檐牙高啄,喷过几朝几代的骤雨。
直仰到目眩颈酸,才想起该进去看看了。一跨进西面的高铜门,冰人的寒气兜头袭来,像下了钟乳石洞,不禁打了个喷嚏。再前几步,纵堂豁然大开,雕有圣徒的两排巨石柱间,目光尽处,浮现七弧相接的半圆形唱诗班坛,那高逾百呎的堂顶,用一层又一层的拱门弯弯托住。彩绘三贤朝圣的绚烂玻璃窗透入七色的天光,随着户外的阴晴忽墙忽明,阳光无阻时,一切都金碧生辉,管风琴的巨肺开阖在歌颂,恍惚之间,真回到中世纪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