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欧行(第7/12页)

出得音乐厅来,半轮下弦月浮在天上,下面是「蒂福里」乐园的万盏彩灯,或擎在柱顶,或悬在树上,或斑斓纵横串曳在架上,交相辉映,织成一幅童话的世界。更下面的一层是锦浪四溅的繁花,正值郁金香挥霍的时辰,人就在灯阵和花园裏穿来透去,潇洒的一些就高高隐在花棚半遮的酒座裏,从容俯窥下界的行人,望之真是神仙俦侣。进得园来,孩子们固然都恍若误入童话境地,涌向各式的游乐场去探险,即连牵着他们的大人也恢复了童心,蠢蠢然想做些傻事。否则每年怎会有五百万人来寻梦,来找失蹤的童年?五百万,那正是丹麦全国的人口。而似乎嫌千灯万蕊都太静了,夜晚,乃有喷泉飞迸,洒空成水上的音乐,乐音飘飘,洗耳似空际的泉。我在榆树荫下找到一张酒座,一杯香冷的土波啤酒,陪我细细品味这梦幻的月色。护城壕开出的湖上,对岸的中国塔用千灯串成的玲珑,倒映水面,更是粼粼然一片金红了。回到旅店,已是午夜,几个鹹水手在深巷裏闹酒,却吵不醒沉沉入梦的运河。只有半轮下弦月,幽幽钩在最高的那根桅墙上。

第三天上午,金曦依然,我沿着河堤,绕过皇家新广场,一路步行进城去。从欧司德街西南行,到市政厅广场的一英里途中,整洁而宽敞的灰青石板街道,不准驶车,一任行人逍遥散步,从容观赏两旁橱窗裏高雅而精緻的陈列,向快车噬人的现代红尘裏,闢出一片名贵的净土。丹麦人叫这做Strget,我叫它做徐踱街。此中豪华,排列得丰盛,紧凑而又井井有条,目无虚睇,像满满的一盒丹麦点心,刚揭开盖子的印象。哥本哈根所产的瓷器,造形精巧,着色雅淡,据说曾受中国影响。进得店去,一片温润柔和的光泽,在圆融流转的轮廓上滑动,诱惑手指去轻轻摩挲。对那样的秀气,我的抵抗力是最低的。出店的时候,我手上多了一只纸盒,裏面是一座人鱼公主和一座为母牛挤奶的农家少女。人鱼的尾巴和村姑的衣裙正是那种最浅净最抒情的青紫色,回头亲嗅村姑的乳牛,则是白底黑斑。

杜塞尔多夫

两小时后,我飞到了西德的杜塞尔多夫。我的目的地原是科隆,因为「莲的联想」的德文本译者杜纳德在科隆德国之声任中文部主任,邀我前去一游。但哥本哈根去科隆竟无飞机直达,只能先到杜塞尔多夫一宿。我投宿的派克旅馆在城西科内留斯广场旁边,对面便是戏院,车声人语,终夜不歇,比起哥本哈根小运河边的那家古客栈,情调全然不同。天花板比现代的房间高出两尺,白纱窗帘一垂到地,更衬以墨绿色的厚帷,虽是初夏了,却和北欧的旅馆一样,并无冷气。室内的布置富丽而古典,饶有十九世纪遗风。一夕房租高达一百三十马克。

傍晚时分,我按着地图的指示,施施然朝落日的方向,去寻一家叫雪凫邮的餐馆。我迷了路,向一位中年妇人求助。她说她家也在那一带,便一路说笑,引道前去。餐馆蜷缩在一径红砖砌地的斜巷子裏,门口悬着铁盖白罩的风灯。进得店去,才发现屋深人喧,生意正盛。房间宽阔而曲折,一张张松木板製的长桌,方方正正,厚甸甸的,未加油漆,触肘有一种木德可亲的乡土风味。坐的也是松木长凳,单身客都不拘礼,可以混杂并坐,据说也是当地人引以自豪的传统。蓝衫黑裙体格硕健的酒保,左手托着满盘颤巍巍的高杯啤酒,右手拎着一条长长的白巾,边走边甩,左右摆荡成节奏,真把我逗乐了。我点一份有名的青鱼片和一杯土波啤酒。酒保有点迟疑,问了一句:「就这点吗?」我说:「先来了再说。」鱼片端来了,满满一大碟,杂以苹果及洋葱的切片,和以调味酸汁,并附上一块乾硬的圆麵包。一片进嘴,倒吸一大口凉气,我的灶神菩萨,敢说这是世界上最酸的东西,把我的舌头都酸弯了!赶快喝一大口冰啤酒,反而变本加厉,只有猛嚼白麵包。三块鱼片勉强下肚,才省悟那麵包是绝对少不得的。如果整碟吃完,今晚一定是睡不成觉的了。最后酒保看出不对,建议我叫一份德国牛排,才胡乱充饑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