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欧行(第10/12页)

我说那双塔的古教堂所阅的不过是此城的后半世,因为科隆是一座两千岁的古城了。科隆之建城,早在公元前三十八年,亦即我国西汉末年;当时奥古斯都大帝的驸马亚格瑞帕任莱茵河区的元帅,将日尔曼族的乌壁人自河东徙至河西,为营乌壁城,是即科隆前身。其后罗马大将吉曼尼克司在此生下一女,名叫艾格丽派娜;她和前夫生的儿子就是日后的暴君尼罗,她的后夫就是罗马皇帝克洛迭厄斯。皇后的故乡身价自又不同,到了公元五十年,她就下诏把乌壁城升格为罗马的正式市,从此改名「敕封艾格丽派娜之克洛迭厄斯藩镇」。科隆之名即由Colonia(殖民地)转为法国人治下的Cologne而来。升格后的科隆,在罗马人的锐意经营之下,渐渐蔚为帝国北陲之重务,甚至有「北方罗马」之称。早期的城堡建成方形,每边约长一公里,断续的城墙和西北隅的城楼依然坚守在现代的街道上,但疾驰城下的不是骁腾的战车,是金甲虫和朋士,令人产生时间的错觉。中世纪时,城堡扩建为半圆形,约宽一英里,长六英里,成为德国最大的城市。十二世纪时,科隆的城区甚至大于巴黎与伦敦。十三世纪该是科隆的全盛时代,同一年内不但兴建那大教堂,更创办了一所神学院,于是天主教的高僧如汤默斯.亚贵纳斯及敦士.史可德斯等先后来此讲学,不但使科隆成为学术中心,更于十四世纪末成立了科隆大学。不料十六世纪以后,欧洲各国向海外殖民,竞拓海运,科隆在莱茵流域的枢纽地位渐趋冷落,三百年间几若为世所遗,直到十九世纪中叶才复兴起来。

从博物馆的地窖冒上来,再度回到现在的科隆。我兴致勃勃越过大教堂广场,走上东边的霍恩索伦大铁桥,看脚下艾德诺大道车潮来去。那铁桥,远看只见斜裏的侧影,黑压压黯沉沉密匝匝的一团,罩在滚滚的莱茵河上。走上桥去,才渐次看清桥面的双轨上,当头罩下稠密蔽天的钢柱钢樑缠织成三座双弧形的拱架,橘红色的电气火车就曳着一长列铁青色的车厢在架裏敲打而出。这座巍峨的大桥是科隆跨河东去的八桥之一,每天有一千辆火车对开驶过。我过桥的二十分钟内,就有好几班火车掠我而过。只觉得一时铁轨骚然,抽筋错骨一般地紧张,有节奏的搥击一波波传来,从遥远的预告到逼近的警告,轻快的铿锵加骤加重加强为贯耳撼耳的踹地铛鞳,森严的樑柱都沉住气,能不倾轧就不倾轧,所有的铁钉都咬紧牙关。那种金属相撞,壮烈的节奏有华格纳之风,你觉得千轮万轮无不在你脊椎上辗过,有一种无端被虐的快感,一遍又一遍。滔滔的莱茵河向北流,水势湍急,浪色黄浊,据说以前不如此。据说以前的舟人河客,都被金梳梳髮的洛丽莱用妖曲诱拐去了。俯在桥栏上,只见一艘接一艘平扁的长货轮,重载压得吃水很深,舱面低贴着水面而过。

到了对岸,绕过霍恩索伦皇族的青铜骑像走下桥去。石级尽处,是长长的河堤,裏面是东岸的卫星城德意志,濒河则是行人的石道。河向北走,我独自向南行。因念北欧之旅,也是一路南来,这季节,在台湾和香港虽然是穀雨已过,端午未来,暑天的炎气早就炙手可热,夏木嘉荫已经翠映人面了。但在此地,犹是仲春的嫩青软绿,瑞典的树梢刚绽春机,丹麦的枝头才满春意,德国的五月底春色就更浓,莱茵河上,合抱的枫树和更粗的榆树已经枝齐叶满,迎着阳光的茂叶,绿中透出金黄,十分明媚,背光的一些则叠成一层深似一层的墨绿。阳光艳美,走得久了,略有一点汗意,便在几树翠盖接叠的巨枫荫裏歇下脚来。凉风从莱茵河上吹来,枫叶翻起一簇簇金绿和墨绿,低桠的丛叶一开一阖,露出横波的大铁桥,和桥上迤逦的火车,但远得已不闻那震响。不知那裏飞来了一群燕子,纤秀敏捷的侧影衬着青空;三三五五,上上下下,在水上连袂翔,时或掠来岸边,在糙石赭颜的古城垣上追逐鸣嬉。一时间,烟波辽阔的河景更添了灵活的生气,但一褛乡愁,虽是那么轻细,却忽然上了心头。西洋诗中当然也读到过燕子,但那是「学问」,不是「经验」。一旦面对此情此景,总觉得怎么江南的燕子竟飞到莱茵河上来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