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加索之囚(第10/13页)

“这么说来,我们在园子里工作,目的在于让这片土地回复到当初的模样?”

老先生点点头,显然相当称许。“你倒不是百分之百的蠢蛋。”他说。科里亚将之视为老先生看得起他。“战争爆发之前,这片土地看起来相当平静,不是吗?我们会让它回复到当初的模样。这张油画就是蓝图。”

油画之中,花园延伸到左侧山坡的半山腰,如今山坡埋了地雷,而且被炸出一个大洞。“这个花园,嗯,我们该不会把它延伸到坡顶吧?”

“不会,山坡埋了地雷就不行。”老先生陷入沉默,拿起一颗杏仁浸到烟灰缸的蜂蜜里。

“以前谁住在这里?”科里亚放胆一问。

“我女儿和孙子。”

“我真是抱歉。”科里亚不自在地凝视烟灰缸里的蜂蜜,借此避开老先生的目光,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话一出口,他才意识到这是他头一次因为杀戮而致歉,而他跟这两个人之死毫不相干。

* *

一星期之后,当科里亚在花园里照料作物,远处传来军用卡车噗噗的引擎声,表示沃瓦回来了。车轴的悬架被冲锋枪、火箭推进器、弹药压得下垂,军械弹药的数量是如此庞大,甚至必须锯开卡车车顶才容纳得下。卡车爬上歪斜的坡道、开抵小屋门前之时,引擎盖上的弹孔喷出一道道蒸气。

“小队长怎么说?”达尼罗问。

沃瓦故作隆重,摆出宣读皇家公告的架势,摊开一张纸条,在他尖削的鼻子上戴上眼镜,深深吸口气,清清嗓子,再深深吸口气,大声朗读。“亲爱的科里亚·卡卢金和达尼罗·贝洛拉兹夫,我恨你们。但愿恶魔把你们都抓走。小队长费欧梵·多玛雪夫敬上。”

达尼罗嘟囔一声,但是什么都没说。沃瓦折起纸条,收好阅读的眼镜,把纸条和眼镜放回他的衬衫口袋。

“你们两人这一开溜,上校的露天三温暖迟了三星期才盖好。”沃瓦解释。“小队长被上校骂得狗血淋头,这会儿把狗血全都倒在你们头上。我想这就是所谓的层层相连的指挥链。”

“我太太呢?”达尼罗问。“她有没有筹到赎金?”

“达尼罗,哎呀,我给你带来了坏消息。”沃瓦一脸奸笑地说。你绝对想象不到传达坏消息会让人这么开心。“我得提醒她你是谁。”

“她很健忘。”达尼罗恶狠狠地说。

“老兄,她不知道你是谁。”

达尼罗纵身一跃,科里亚直觉地伸手拉住他,就像爸妈拦住小孩、以免被来车撞上。“沃瓦,”科里亚说。“我知道你跟达尼罗有些尚待解决的旧恨,但现在不是时候,地点也不对。他太太究竟说了什么?”

“信不信由你,我打电话给她,她以为我在开玩笑,她花了好几分钟才想起来她高中最后一年、有个叫作达尼罗·贝洛拉兹夫的怪胎一直约她出去。”

“她在说──。”达尼罗开始哽咽。“她在说谎。”

“她说她跟一个水电师傅已经结婚五年,而且有个四岁大的儿子。”

达尼罗两只大手捧住脸颊,通红的双眼散发出来自内心深处的哀伤,那种心痛是如此深沉、如此刚烈,科里亚看在眼里,仿佛见证了一场石破天惊的变故。科里亚脑中闹哄哄,感觉晕眩。他们的连队里不乏骗子、无赖、满口胡言的小混混,数目不下于城市里的恶徒,但是大家从未怀疑尼达罗有个老婆。多亏幻想着与她成婚,三名士兵熬过了战争。她带给连队弟兄们一丝希望,而且是真实、毫不含混的企盼。就此而言,她代表着科里亚以为车臣早已失落的慷慨与宽宏。科里亚想起老先生拿给他看的那幅油画,某个患了梅毒的十九世纪画家胸无大志,不知进取,只想复制人们应当钦慕的风景,但画中那座细心绘制的水井里,却住着一个半文盲、濒临疯狂的奇迹创造者,如今这位奇迹创造者不住颤抖,好像一个麻醉药渐渐失效的病人。他想到这里,不禁有点作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