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加索之囚(第12/13页)
* *
达尼罗接住折起的照片,头稍微一歪,对着科里亚敬个礼,用衬衫裹住脚镣,以防脚镣发出咔嗒咔嗒的声响,举步维艰地迈入漆黑的暗夜。他的逃脱路径有限。他可以试着爬过山坡,看看坡顶另一边是哪里,但是山坡埋了地雷。他可以试试叛军开车前来的碎石小路,但是他们若发现他逃脱,肯定马上搜索这条小路。因此,他判定树林是他的最佳选择。当他几乎快要走到树林,地上有个东西狠狠刺进他的右脚。一阵剧痛从他的脚后跟直窜大腿,贯穿胸膛,他不知不觉地倒抽一口气,重重喘息。他缩成一团,滚进草丛中,暗自心想,肯定是地雷。但是没有爆炸声,也没有火光,只有缠绕着他右脚的无声剧痛。他用力咬着手腕,借此稳住呼吸,然后低头检查右脚。伤口喷出鲜血,顺着深深插进肉里的铁铲铲刃滴流。他双手握住铲刃,用力一扯,硬生生地拔出铲刃,伤口的裂缝顿时盈满剧痛,疼痛的感觉有如熊熊大火,他不禁闭上双眼,眼前甚至闪过一道白光。趁着肾上腺素依然飙升,他赶紧爬向林木线。
他昏倒在劈啪作响、有如帘幕般的绿叶下。他的脚已经变成某种可怕的器械,而且那个器械唯一的功能是让他受罪。一口气从他胸膛正中央涌起,化为一声尖锐而陌生的哀号从他的唇间溢出。他朝着树木举起双手,表示投降。“我放弃。”他大声说,再也不管叛军是否听到他说话,再也不担心任何事情。他什么时候开始告诉大家、他中学时代迷上他老婆?这套经过慎思的谎言肯定有个起头,但他的思绪已经太混乱,时间也已过了太久,这会儿说不出确切的一刻。他可以清楚地看到他自己的婚礼。他穿了一套三万卢布的西装。她不停亲吻他。他们在莫斯科度蜜月,在克里姆林宫、圣瓦西里大教堂、古姆百货公司前面摆姿势照相。他爸爸从十年前失踪的鬼地方现身,跟达尼罗握握手说:“我以前看错你了。”
晚上他发着高烧,陷入汗水淋漓的梦境。梦境之中,他太太站在刷洗得干干净净的水槽旁,穿了那件他在一个特别的春日买给她的涡漩花纹围裙——在那个特别的春日,新年已经过了四个半月,但还有四个半月才是她的生日,也就是说,一年之中,就数那一天最不可能收到礼物,正因如此,所以达尼罗最想在那一天给她一个惊喜。梦境之中,她穿了那件拆封之时、让她高兴得满脸通红的涡旋花纹围裙——她拆开粉红棉纸,取出围裙,脸颊冒出迷人的红晕,让她高兴的倒不是那件涡漩花纹围裙,人们收到一件包在粉红棉纸里的围裙,肯定只会觉得失望,让她脸上冒出红晕的反而是达尼罗,因为他先计算新年过了多少天,然后计算她的生日还有多少天,估计出一年之中她哪一天最不可能收到礼物,给她一个惊喜,换作新年或是她的生日,一件涡漩花纹的围裙说不定是个令人失望的礼物,但在那特定的一天,再加上那张特有的粉红棉纸,一件涡漩花纹的围裙却让她感到承受无比钟爱。梦境之中,她穿了那件涡漩花纹的围裙,站在刷洗得干干净净的水槽旁,她背对着他,所以他看不到她的脸庞。她站在水槽旁,穿着围裙,拿着小刀挖掉马铃薯上的黑点。她把瘀青的小黑点挖掉,直到马铃薯变得好小,甚至可以放进一支汤匙。“即使是颗烂掉的马铃薯,还是有一点养分。”她边说边把小小的瘤块丢进滚水里。梦境之中,她站在洗刷得干干净净的水槽边,背对着他,他因而看不到她的脸,她自始至终穿了一件涡漩花纹的围裙。
一声枪响,他从梦中惊醒,从他太太身边踏入白灿灿的晨光。他的脉搏有如飞奔的丛林狸猫般急速跃动。他昨晚一走进树林就昏迷,倒卧在林木线旁边。当他搞清楚枪声不是冲着他,他检查一下他的脚。伤口已经凝结成一条从脚趾到脚背的乌黑狭缝。枪声再度噼啪响起。他拖着身子勉强往前移动,直到他看到三个叛军站在埋了地雷的山坡坡底。一个瘦弱的高个子把冲锋枪瞄向天空,又开了一枪。老先生站在他旁边,一手抚平不听话的八字胡,另一手拿着一本笨重庞大的画册。距离坡底三十米的半山腰上,科里亚孤零零地跪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