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加索之囚(第9/13页)
“跟我说些我没听过的事情,比方说她最喜欢哪本书?”
“不。”达尼罗轻声说。“今天晚上,她是我的。”
* *
夏日闷热,空气凝滞,感觉甚至可以拿着汤匙挖舀。基洛夫格勒的夏日,太阳虽不西沉,依然需要披件毛衣;车臣的七月,青草软绵绵,呈现出深浅不一的青绿,叫不出俄文名字的鸟类四处跳跃,空气温暖潮湿,你若深深吸口气,说不定会被水气灭顶。他愈来愈喜欢车臣慵懒的夏日,他花好几个钟头播下种子,悉心照顾从土中冒出来的青绿嫩芽。他一点都不晓得这些是什么作物。从小到大,他吃的东西都是货柜车和破冰船运送到北极圈的罐装食品,他仍然说不出面包里有哪些原料。他耙土,泥土松软,散发出暖意,令他惊奇。他在家乡埋过一具尸体,他得朝着冻僵的泥地射光一整个弹匣,地面才松动到可以动手挖掘。当那支蓝炳泥铲的铲头松落,他把铲头用力扔向林木之间。从那时起,他只靠着他的双手种植花草,傍晚收工时,他的手沾满泥土,乌黑到连他都认不出来。
夏天是打仗的季节,每隔几星期就有叛军上门,搬运沃瓦留置在工具棚里的弹药和物资,重新修建的工具棚成了叛军的补给库。一看到远方出现叛军,老先生马上把科里亚和达尼罗赶向土坑,他粗短的双腿奇迹般地痊愈,再也没有任何让他非得借助手杖的旧疾。他快手快脚,把泥巴抹在他们脸上,揉乱他们的头发,催促他们沿着发黄的绳索爬到坑底,指示他们把双手搁在背后,偶尔发出呻吟。
“为什么?”科里亚从坑底大叫。
“你们喔。”老先生叹息,好像目前的状况中、最值得同情的莫过于他们两个人。他从坑口往下凝视,脸孔是一团镶了阳光的暗影。“如果叛军以为我痛打你们,他们就不会觉得必须亲自动粗。”
一小时之后,两名叛军望向坑底。他们缠着头巾,戴着粗框太阳眼镜,看起来比较像是后披头士时代的摇滚歌手,而不像圣战士叛军。科里亚和达尼罗适时呻吟扭动,叛军们满意地点点头。
隔天早上,老先生叫科里亚进来小屋打扫。来访的叛军留下各种废物:沾了茶垢的马克杯,面包屑,干硬的米粒,沾满枪炮润滑油的方巾,自制手榴弹的保险丝,废物散置各处,看来叛军们并不是十分尊重老先生。墙上和地上布满织锦毡毯,毡毯层层相叠,科里亚起先甚至看不出哪里是墙底、哪里是地板。有些毡毯绣着形似马刀的藤蔓花纹,有些毡毯的图样如同心理变态狂的白日梦,但是每一张都展现出跟毡毯一样古老的旧式手工艺。科里亚摸摸脚边的一条毡毯,他已经不记得什么时候摸过如此细致的物品。
客厅另一头整墙书柜,真皮书脊龟痕累累,看起来好像是在毡毯织成的那个世代装订成册。“有没有哪一本好看?”科里亚问。
“以前屋主留下来的。”老先生说,“以前”两字夹带着深沉的悲伤。他深深叹口气,吃力地从长沙发上站起来,从下排书柜拉出一本砖头般的厚书,书页烫上金边,好像圣经的书页。
老先生把书摊开放在膝上,指指一张油画的照片,照片相当大,横跨两页光滑的铜版纸。画中的风景平淡无奇,甚至可说非常无趣,你若开车经过,绝对不会多看一眼。科里亚始终怀疑画家想要骗他,这种画作只是加深他的猜忌。“认得吗?”老先生问。
看来的确眼熟。他再看一秒钟,熟悉感更加强烈。他果真认得。缓缓攀升、占了三分之二画面的田野,水井,工具棚,那个达尼罗正在整修的白色石墙。这不就是小屋外的风景吗?“我们的土坑在哪里?”
“在这里。”老先生一脸愉悦地指指上了色的水井。“你看到了吗?画中没有水桶,也没有绞盘,绘制这幅画的时候,说不定水井早已干涸,已经被改为牢房。”他对着眼镜吹吹气,用白色长衫的一角擦拭镜片。少了眼镜,他整张脸看起来松垮垮,好像以前个子比较大,现在整张脸的皮肤都缩水。科里亚最近什么时候见过一位耆老?基洛夫格勒男性的平均寿命将近五十岁,耆老们虽然算不上神话中的人物,但也不太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