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罗兹尼观光局(第8/11页)
“我不会动手术。”
“什么?为什么不会?”
“太贵了。”她依然面向桌子对面的空椅,以为我还坐在那里。“手术得花十一万五千元。”
十一万五千卢布。这是一笔大数目,但并非不可能。说不定必须花好多年积存,但是依然可行,就像是前往白俄罗斯度假。我已经开始构思如何从内政部捞钱。她补了一句:“十一万五千美金。”
我一颗心腾空飞跃,直坠肝胆深处。以三十一卢布兑换一美元的汇率,这个金额简直是天文数字。娜迪亚伸手拿皮包,掏出一个信封。
“我欠你的旅费。帮我数一数。”她说。一时之间,她那种信赖任何人的直觉,真是让人生气。盲人不是应该生性多疑吗?我难道不曾警告她、劝她小心、叫她不可以信赖任何人?但她偏偏变得更轻信、更愿意相信人们并非生来就是骗子和奸商,我想这就是为什么我收藏的录像带里多了一部《幸运先生》。(译注:Gentlemen of Fortune,一九七一年出品的经典喜剧片。)
“小钱,别挂在心上。”我说。
“我要还你钱。”
“如果你想当个烈士,你就走进森林里加入他们。”
“帮我数一数。”她坚持,语调正经、冷静、肃穆。“我攒下的残障补助金剩下一点钱,我不需要同情施舍。”
当然没有所谓的残障补助金。政府当然没有按月寄钱给她,也没有补助她这栋我隔壁的公寓。每月初一我送上门、装在内政部信封里的现金,全都出自我的口袋,每个月的房租也由我支付。
“赶快数一数吧。”她说。我们都知道这真是荒唐。但我在她身边坐下。我们的友情、爱情,或是天知道哪种感情,难不成果真出于情投意合,而不是各取所需?我很清楚这是痴心妄想,漫天大谎,而我扮演我的角色,维系这个错觉。我点数一张张每月初一我将装进内政部信封、递回她手中的钞票,点数之后,我们握手,好像已经达成交易、我们再也不亏欠彼此、没有尚待清还的债务、没有仍未完成的义务。
我躺在床上,手指轻抚她残余的秀发,指尖紧贴她的脸颊,慢慢滑动,试图解读一道道划过她的脸庞、有如点字般的伤疤,好像我们之中、瞎了眼的是我。我一只手顺着她的身体的曲线移动,轻轻滑过她隆起的左乳、微翘的臀骨,一直摸到她那圆润光滑、毫无疤痕、只在黑暗中示人的大腿。她翻身,滚向另一侧。
此时此刻,躺在这张床上,你几乎忘了坠落的飞弹、崩塌的博物馆、远得不能再远的青天、有如冰块般在草间滚动的空心砖。寻获她之时,你手里握着那幅札哈洛夫的油画,她的脸孔被大火烧成两半,牙齿格格打颤。你几乎忘了你是怎么把她的脸颊捧在掌心、试图吹气帮她降温,你也几乎忘了你抱着她之时、她是怎么睁着支离破碎的双眼、搜寻你的踪迹。
你几乎忘了你已经警告她多少次提防恶人,好像他们是非我族类的怪兽,躲在她的门外,随时准备掠夺容易受到伤害的盲人。当她翻身离开你、拉过毯子盖住她的臀部,你几乎忘了自问:“我今天变成了什么怪兽?”
* *
隔天早上,我回到自己的公寓,看到一幅幅留置在地上的油画。阳光照在焦黑之处,呈现出奇特的美感,好像大火并未毁坏这一件件艺术品,反而让它们表达出残酷的现况。我拿起离我最近的一幅画,一位贵族委托画家绘制了这幅全家福,送给儿子当作结婚礼物。油画最上方的三分之一已被焚毁,贵族、贵族夫人、他的长子、新婚夫妻的头颅也被火舌吞噬,但是他们的躯体依然完好,依然身穿煤灰点点的马裤和衬裙,一只腊肠狗蹲在他们脚边,小狗胖嘟嘟,四只短腿几乎碰不到地,这幅油画意欲昭显家道永远兴旺,结果却只有这只腊肠狗完好无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