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罗兹尼观光局(第6/11页)

油画挂在博物馆的墙上,无论如何都不及村民们描述的鲜活,但重要的是,那幅油画促使我进入大学攻读艺术。我在学校里结识丽安娜,我们结了婚,直到二十多岁还跟我爸妈一起住在狭小的屋子里,只有在荒凉的公共场所才享有畅所欲言的隐私,比方说学校校舍的屋顶、诊所的候诊室、札哈洛夫的牧野。我拿到博士学位、在博物馆谋得一职之后,我们搬到格罗兹尼的一栋公寓,终于慢慢学会在床上谈天。

苏联解体。我们生了一个儿子。后苏联时代,在内政部长的援助下,我趁着私有化的热潮,买下札哈洛夫画中的乡间小屋。当第一次战争爆发,我留守格罗兹尼,尽力保护博物馆的馆藏,使之免于承受外来士兵和本地叛军轮番侵扰。我的妻儿住在乡间小屋,远离战事。

收集资料、编写观光手册时,我习知历经两次战争之后,这里变成有史以来地雷密度最高的区域之一。根据联合国估计,交战双方埋了大约五十万枚地雷,等于每两个人就分配到一枚。第一次战争期间,我尽量从残破的首都挑拣民生必需品带回小屋,我还花了不少钱帮太太和儿子带了茶叶、画纸等奢侈品,当时我不晓得联合国的统计数据,但我已有先见之明,慎重警告他们绝对不可以踏上牧野。直到一九九六年五月,他们始终谨遵我的警告。我不知道事情究竟怎么发生,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走进牧野。他们是否受到追捕?他们是否试图逃避戴了面罩的男子们?相较于追捕者的凌虐,布满地雷的田野是否有如避难所?他们是否害怕?他们是否高声求助?他们是否高声向我求援?这些我全都不知情。从他们推开后门、走下阶梯、冲过休耕花园的那一刻,这些疑问就永远没有解答。我宁可相信那一天是如此清朗、天空是如此耀目,他们不禁走上山坡,欣赏辽阔的蓝天。我宁可相信我太太建议到山坡上野餐。我宁可相信他们临终之前的一刻充满神奇与欢笑,完全不是可信度较高、偶尔浮现在我脑海中的实情。不管承受惊恐或是欣喜,不管面对屈辱或是欢愉,他们始终是我的妻子、我的孩儿,直到最后一刻都是如此——我必须提醒自己这一点,因为他们临终之前疑点重重,在我的眼中,他们几乎成了陌生人。事发之时,我人在格罗兹尼,置身博物馆之中,始终没有听到爆炸声。

* *

娜迪亚待在圣彼得堡的那两个礼拜,我的夜晚沉闷不堪。早上和下午,我忙着应付高官达贵、潜在的投资者、当局核可的新闻人员、无所不在的油商,一刻都不得空闲,但当我回到公寓,我意识到自己终究是孤单一人。我两度走进娜迪亚的公寓,帮她清理卧房的衣柜、橱架后头的角落、抽水马桶的后方等连干净到有洁癖的她都忽略的小地方。我借口关心她,强自干涉她的私生活,这种过分依赖的心态,想了令人不自在。我当然关心她。有些晚上,我梦见她被我应当移开的一张椅子、一只鞋子,或是一把扫帚绊倒,吓得从梦中惊醒。但在一些罕见的时刻——比方说这会儿我蹲在地上、拼命刷洗她浴室地砖的霉渍——杂七杂八的琐事中清楚地浮现出一个念头:我知道我刻意让自己成为她不敢冒险舍弃的支柱,但我不确定自己之所以这么做,原因在于我爱她,或者只因我感到寂寞;我也不确定在这个上下颠倒、屋顶成了路面的世界,意图是否已经不具任何道德意义。

一个星期三,时间已晚,我却感到忐忑不安,于是我拿出札哈洛夫的油画,细细检视画中的牧野。这幅油画受损的程度最轻,虽然沾了灰烬和煤污,但是受损算是轻微。最严重的损毁是油画中央的山坡上有个焦黑的破洞,尽管博物馆着火之时烧出这个破洞,但我将之视为地雷爆炸留下的坑洞、一切全都消逝其中的小孔。几年前,娜迪亚只花几天就可以修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