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罗兹尼观光局(第7/11页)
我突然有个念头。我走回娜迪亚的公寓,取出她的修复工具箱。工具箱在她的桌上,搁在成叠黑白照片之间,这些照片皆经同一位宣传员的审查,也就是他把格罗兹尼的官员画入札哈洛夫的油画之中。从画中除去这位官员之后,娜迪亚对这位审查员大感兴趣,特别是当她发现他把同一个人的影像画入数百张经过审查的照片之中,从少年一直画到暮年。如果你把这些照片一字排开,你说不定可以从照片的背景中,看到这个陌生人的一生在眼前开展。我的目光停驻在其中一张,根据照片背面的铅笔标示,那是一九三七年的圣彼得堡,照片中的他只是个小男孩,一张胖嘟嘟的圆脸,一双灰色的眼睛,一头乱发,在群众之中几乎不起眼。我感觉他抬头盯着我,愈逼愈近,张力无穷,一时之间,我无法动弹:他的凝视刺穿了我,将我固着在此刻我俩共享的空间。他怎么死的?过去五年以来,这个问题好像敲打自动收报机、滴滴答答地回荡在我心中,但除了我自己的孩儿之外,我从未问起另一个小男孩怎么死的。
回到自己的公寓之后,我把工具搁在札哈洛夫的油画旁。乳状净化剂、中和剂、亮光剂、油墨去除剂,一锡罐绘画油灰,八米的画布衬里。一包所剩无几的棉花棒。一打可抛式乳胶手套。我大学修过一年的文物维修与保存,但我真正的老师是娜迪亚。我的家人过世之后的几个月,我罔顾副馆长的职责,几乎每天下午都待在她的办公室看她工作。
接下来的一星期,我每天傍晚戴上乳胶手套,拿着沾了中和剂的棉花棒擦去油画表面的灰土。乳状净化剂闻起来像是发酵的西瓜,我拿起棉花棒,沾上净化剂,绕着小圆圈反复擦拭,直到棉花棒变成灰色,画中原有的色泽忠实显露。我把油灰当作修补胶,用一块方正的画布修补烧焦的破洞。然后我提笔作画,这才是真正的挑战。
补好的破洞在油画的中右方,靠近攀升的山坡,大约跟一张撕成两半的纸牌一样大。在日光的照耀下,青草必须散发出有如翡翠般的色彩,色彩的浓淡渐进绝对不可闪失。我花了好几个钟头调制深浅不同的青绿,一笔一笔仔细为补好的破洞上色。上色之时,我意识到即使札哈洛夫只是描绘一处远方的草地,他的技法依然难以仿效。我往后一靠,凝视油画,搜寻两个熟悉的身影,多年以来,我始终一再搜寻,但是这次不一样。如果娜迪亚在场,而且看得到我在补好的破洞上画了一个女人和一个男孩,她绝对不会原谅我。
我果决地、迅速地一笔笔画出他们的轮廓。男孩高举手臂,奋力爬坡,身子拉得长长的,双手张得大大的,女人紧随其后,跟着他走上山坡。他们背对着我。日光耙梳青草,成熟的黄杏压得树枝弯了下来。没有人追赶他们。他们无须奔逃。
* *
娜迪亚回来了,我们杯中的白茶已经变凉,她依然还没提到圣彼得堡的眼科外科医生。
“跟你说个好消息。”她边说边伸手摸过地板,搜寻她的皮箱。她递给我两个录像带。“这两部是你想要的电影,是吧?”
我看看两个VHS的外壳。很不幸地,两部都是苏俄喜剧片。
“没错,这两部都是我想看的电影。”
“我还担心街上的小贩骗了我呢。”
“娜迪亚,眼科外科医生怎么说?”
她一语不发,沉默的时间足以把一个李子的皮剥得干干净净。
她眉头一沉,缓缓说道:“重建手术不是没有可能。”
我双手拍拍桌面,鼓起全副精神说声恭喜,脊骨却欲振乏力,直不起腰。如果娜迪亚再也不需要我,如果她搬到瑞典、在一个我永远看不到的客厅组装书架,那我该怎么办?这是个好消息,当然是的,娜迪亚却毫无喜悦之色。“怎么了?很多人等着动这种手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