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罗兹尼观光局(第9/11页)

我把油画挂在墙上一根歪曲的铁钉上,退后几步,仔细瞧瞧,在我的职业生涯中,这竟然是我头一次挂上一幅现代画作,想来讶异。我把家具拖到厨房,把其余的油画一幅幅挂满整个客厅,最后剩下那幅经过修复的札哈洛夫。我考虑是否把它摆回衣柜里,让它置身黑暗之中,只供我个人独享,但我心中那股策展人的本能占了上风。我把札哈洛夫挂在墙上那个专属的角落。街童们早已偷走我最后一个招牌,我拿起另一块硬纸板草草书写,钉在门上:格罗兹尼乡土博物馆。

接下来必须解决警卫的问题。我把一张揉成一团的百元卢布大钞丢下楼梯,街童们就像桑札河中的鳟鱼,肚子饿到不可能不咬带饵的鱼钩。角落冒出一只小手,我伸手一抓,拉出一只瘦巴巴的手臂,钓到一个小孩。他疯狂扭动,大咬我的手腕,我拉着他用力摇晃,直到他终于屈服。我说我打算雇他担任博物馆的警卫。

他停止扭动,说不定惊吓过度,那张百元大钞躺在他的掌心,我合起他的手掌,他的指甲状似生锈,他的衬衫跟七拼八凑的煤灰一样单薄。

“强盗偷走了我门上的招牌。”我告诉他。“我每星期付你和你朋友们三百卢布,请你们帮忙看守。”

其后几星期,我带着每一个观光团到馆中参观。一团红十字会的代表。一团外国油商。一位重量级拳王。一位英国记者。只剩下这些了,一幅幅烧焦的油画发出嘶喊。你不能焚烧灰烬!你不能拆毁瓦砾!身为除了街童之外馆中唯一的员工,我拔擢自己,帮自己冠上一个早该冠上的头衔。我不再是副院长。从今天开始,我是“格罗兹尼乡土博物馆”的馆长。

* *

一天早上,新装的电话铃声大作,我接起电话,内政部长说声哈啰,听来郁闷。“我们百分之百完蛋了。”

“部长先生,真高兴您打电话来。”我回答。我还穿着睡衣,即使只是讲电话,我依然感觉衣衫不整,不太得体。

“外国人出局了。他们用钻探权跟俄罗斯石油公司交换几十架苏俄轰炸机。”

我点点头。难怪他们还没派来他们最机灵、最稳重的代表。“这么说来,俄罗斯石油公司打算钻探?”

“没错。情况可能更糟。”他吃力地说。“我干脆被降级成副部长算了。”

“我已经当了好多年副手,其实没有您以为的那么糟。”

“世界一拉屎,一坨坨大便全都落到副手的额头上。”

我可无法否认。“这对观光局有何影响?”

“你还得再带一组人参观,然后你就得另谋新职。俄罗斯石油公司的欧列格·沃洛诺夫即将前来参观。”

我花了一秒钟才想起这人是谁。“全俄国排名十四的有钱人?”

“现在排名十三。”

“恕我冒犯,部长先生,我曾带领人权分子、平面媒体记者等没有权势、没有地位的人参观,哪有资格陪同一位有头有脸的大亨参观?更何况,他干吗要求参观?”

“这正是我的疑问!显然是他太太的点子。那个叫作葛莉娜什么娃的女明星,听说你东拼西凑、搞出一间博物馆。你最近忙些什么?”

“部长先生,这事说来话长。”

“你知道我没兴趣听故事。”

“是的,部长先生。”

“好吧,请你务必为他展示我们车臣著名的待客之道。别忘了请他喝一杯没有煮沸的自来水。我们让这位俄国排名第十三的富豪感染肠胃寄生虫吧!”

“请放心,部长先生,我是豪华轿车的司机。”

“我会摆脱困境,鲁斯兰。别为了我的前途操心。说不定我会到美国看看。我想趁着岁数还轻、身体还硬朗、还有办法亲身体验的时候,到密歇根州的马斯基根瞧瞧。”

* *

过了三星期,欧列格·沃洛诺夫果然来访。他和他的明星太太葛莉娜·伊娃诺娃坐在奔驰轿车后座,他的助理坐在前座,她一头银白的金发,效率奇高,即使没人说话,她也低头记笔记。尽管试了又试,我却始终没办法真心怨恨沃洛诺夫。截至目前,他不太爱说话,心不在焉,不怎么好奇;简而言之,他是个绝佳的观光客。葛莉娜就不一样了,她读过哈桑·戈西罗夫的作品,而且跟我复述一些我不熟悉的历史小常识。亡故官员们的办公室大门在我们的车下嘎嘎作响,她提出一些经过慎思的问题,她没把我当作是个仆役,甚至没把我看成导游,而视我为学者。我随口提到地雷、街童、性侵、凌虐、人人承受的苦难,但是沃洛诺夫和他太太同情地摇摇头。不管我说什么,他们都没有露出假惺惺的模样,也没有做出我希望他们露出的恶人嘴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