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第6/11页)
“我自己没关系的。”我安慰他说,然后走进了医生的房子。
候诊室的情形吓了我一跳。这是个奇形怪状的房间,又小,地板又脏,摆着一条长凳和两张很旧很旧的椅子,上面坐着戴头巾的男人们。有一个人起身把他的座位让给我,但是我用普什图语说:“我站着就行。”说完,那些棕色的脸全都转过来盯着我看。最后有个人问道:“弗兰基?”我回答:“美国人。”人们仍旧盯着我不放。
过了几分钟,通向医生办公室的门开了,走出来一个戴着头巾的人。下一位病人走了进去,他一定是对医生说外面有个弗兰基,因为很快门又突然打开,冲出来一个中等年纪、中等身材的男人,不是来迎接我,而是来审查我。
“你是谁?”他用短促、带口音的英语问道。我报上名字,他的疑虑收敛了一点。“你有什么事?”
我想要说,我可以等到他忙完手里的活儿,但是他打断我,用普什图语嚷道:“这些见鬼的美国人过来要求特殊照顾。他们总是这么干。他必须排队,等到你们……所有病人看完病。”
我用普什图语说道:“等你忙完,医生。”
我使用的语言并没有让他吃惊。他后退了一步,冷酷地打量着我,小心地问道:“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你有没有给纳兹鲁拉的美国太太看过病?”
他怒视着我,用手在身侧画了一圈,好像套了一个保护壳,然后回到办公室,把那道粗糙的木门重重地关上。一会儿工夫他就回到了候诊室,用普什图语喊道:“他必须跟你们所有的人一样排队……一直排到底。”他又把门摔上了。
等到最后一个阿富汗人看完病,天已经黑了,昏暗的候诊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那道木门“吱嘎”一声打开,史迪格里茨医生优雅地说道:“也许现在我们可以谈谈了。”
他并没有请我进办公室,但是门没关上,有个没加灯罩的灯泡将一些光亮照进了我们的房间。他已经开始谢顶,金色的头发有点发灰,理成德国式的平头,嘴里叼着烟斗。与其说他好斗,似乎不如说他其实甚为恐惧。他的前额已经出现深深的皱纹。“是的,我给纳兹鲁拉夫人做过治疗。差不多是一年前。坐下吧。”他请我坐在一张摇摇欲坠的椅子上,而他疲惫地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小心这把椅子。”他警告我,“阿富汗太缺木头,每一把椅子都是宝贝。你根本没法想象为了弄到那扇木门我费了多少麻烦。所以我其实不应该那么摔门的,但是有人上门让我觉得很紧张。”他做了一个明显让自己放松下来的动作,然后显出很慷慨的样子问道,“那么你想要知道些什么呢?”
我还没开口,通向大街的那扇门就开了,走进来一个五十多岁的瘦瘦的阿富汗人,后面跟着一个穿罩袍的女人。那女人恭恭敬敬地站在门旁,男人鞠了个躬,向医生恳求:“我妻子生病了。”他悄声说道。
“好的,”史迪格里茨用一种我认为很不客气的态度粗声粗气地说道,“她来晚了,但是我还是会帮帮她。”他毫无热情地回到办公室,我把椅子挪开,让那女人跟进去,但是她仍然站在外面的房间里,走进办公室和医生谈话的却是那位紧张不安的丈夫。史迪格里茨看出了我的惊讶,说道:“你最好也进来。他可不愿意看见你跟他妻子单独在一起,而且你可能对这件事感兴趣。”
于是一个美国客人,一个德国医生和一个阿富汗丈夫在里屋开始讨论,而那个害病的女人却站在候诊室的门口等着。“告诉她,可以坐下。”医生开口说,丈夫走到妻子身边,妻子顺从地坐在了地板上。
他离开的时候,我有机会好好观察医生的办公室。这个房间又脏又小,地板是泥土做的,完全没有任何医疗设备,只有一个壁橱里放着沾了苍蝇粪的瓶子,里面装着药片。屋里有一张用柳条筐搭成的写字台,还晃着一个耀眼的电灯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