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思勉及其《秦汉史》(第4/6页)

关于吕思勉《秦汉史》的撰述方式,汤志钧指出,“分上、下两编,上编叙述政治史,实际上是王朝兴亡盛衰的历史,基本上采用纪事本末体;下编分章叙述当时社会经济、政治制度、文化学术上的各种情况,采用的是旧的叙述典章制度的体例。尽管不易看清历史发展的全貌及其规律性,但他从浩如烟海的史料中钩稽排比,鉴别考订,给研究者带来很多方便。特别是下编社会经济、政治制度、文化学术部分,原来资料很分散,经过搜集整理,分门别类,便于检查。”(汤志钧:《现代史学家吕思勉》,《中国史研究动态》1980年第2期)杨宽也曾经总结说,“吕先生为了实事求是”,“采用了特殊的体例”。这就是,“分成前后两个部分,前半部是政治史,包括王朝的兴亡盛衰,各种重大历史事件的前因后果,各个时期政治设施的成败得失,以及王朝与周边少数民族的关系等,采用的是一种新的纪事本末体。后半部是社会经济文化史,分列章节,分别叙述社会经济、政治制度、民族疆域、文化学术等方面的具体发展情况,采用的是一种新的叙述典章制度的体例。”(杨宽:《吕思勉先生的史学研究》,《中国史研究》1982年第3期)具体来说,以秦汉史为对象“分别叙述社会经济、政治制度、民族疆域、文化学术等方面的具体发展情况”,《秦汉史》的第十三章到第二十章是这样进行学术布局的:“秦汉时社会组织”,“秦汉时社会等级”,“秦汉时人民生计情形”,“秦汉时实业”,“秦汉时人民生活”,“秦汉政治制度”,“秦汉学术”,“秦汉宗教”。首先注重“社会组织”和“社会等级”的分析,将有关“政治制度”的讨论更置于“人民生计情形”、“实业”和“人民生活”之后,体现出极其特别的卓识。在对于“秦汉时社会等级”的论述中,所列“秦汉时君臣之义”和“士大夫风气变迁”两节,其中论议得到许多学者赞赏。这种新体例的创制,带有摸索试探的性质,自然不能说至于尽善尽美,但是对于史学论著中断代史撰述方式的进步,毕竟实现了推动。而且,我们今天看来,也并不认为这种方式会使人们“不易看清历史发展的全貌及其规律性”。我们以为,对于“历史发展的全貌及其规律性”的说明,最高境界是让读者通过对历史真实的认识,获得自己的理解。而作者强加于读者的说教,早已令人反感。特别是简单化、公式化和生硬地贴标签式的做法,往往使得历史学的形象败坏。

对于以《秦汉史》为代表的吕思勉的断代史研究,严耕望曾经著文《通贯的断代史家——吕思勉》予以评价。他写道:“有一位朋友批评诚之先生的著作只是抄书,其实有几个人能像他那样抄书,何况他实有许多创见,只是熔铸在大部头书中,反不显豁耳。”对于《秦汉史》等论著的撰写方式,严耕望也有自己的批评意见:“不过诚之先生几部断代史的行文体裁诚有可商处。就其规制言,应属撰史,不是考史。撰史者溶化材料,以自己的话写出来:要明出处,宜用小注。而他直以札记体裁出之,每节就如一篇札记,是考史体裁,非撰史体裁。”又据钱穆的说法,就《秦汉史》这几部断代史的写作初衷有所说明:“不过照宾四师说,诚之先生这几部断代史,本来拟议是‘国史长编’。”严耕望说,“作为长编,其引书固当直录原文。况且就实用言,直录原文也好,最便教学参考之用。十几年来,诸生到大专中学教历史,常问我应参考何书,我必首举诚之先生书,盖其书既周赡,又踏实,且出处分明,易可检核。这位朋友极推重赵翼《廿二史札记》。其实即把诚之先生四部断代史全作有系统的札记看亦无不可,内容博赡丰实,岂不过于赵书邪?只是厚古薄今耳!”(严耕望:《通贯的断代史家——吕思勉》,《大陆杂志》第68卷第1期)关于“撰史体裁”和“考史体裁”的区分,本来只是个别学者的意见。借用这一说法,应当说传统史学以“考史”居多。不过,在西方史学传入之后,“撰史体裁”压倒了“考史体裁”。其实,史学论著的体裁和形式本来应该允许多样化。苏轼诗句“短长肥瘦各有态,玉环飞燕谁敢憎”(《孙莘老求墨妙亭诗》,《东坡诗集注》卷二八),指出了自然之美“各有态”的合理性。清人陈维崧笔下所谓“燕瘦环肥,要缘风土;越禽代马,互有便安”(《毛大可新纳姬人序》,《陈检讨四六》卷一二),也强调了多样性的自然。此所谓“风土”,本义是空间概念,或许也可以移用以为时间概念,则古人“王杨卢骆当时体”(杜甫:《戏为六绝句》)诗意,似乎也隐含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