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魏玛时期”的国家建构与代表性危机(第16/20页)
然而,因几千年来的专制所造就的愚昧,中国民众并没有参与政治的兴趣,也缺乏相应的政治能力。这就需要有“先知先觉者”对民众进行灌输和动员。而以往的议会制政党与社会的关系都是围绕着争取选票而展开,缺乏对民众的宣传、教育、动员和组织功能。于是,十月革命之后夺取了俄国政权的一个新型政党——列宁的布尔什维克党,吸引了孙中山的目光。
这种20世纪初出现的革命政党,与19世纪议会制政党完全不同,它以少数职业革命家为中心,有着绝对信仰、严密纪律的组织系统,它相信自己代表人民整体的、根本的利益,将一切权力集中在党的手中。在夺取政权之后,通过党国体制将党与国家机器高度合一,以激进的人民主权为号召,将人民主权整合在超越国家官僚机构的革命党手里,名义是主权在民,实质是主权在党,因为党是人民的先锋队,是人民利益的化身。在二次革命失败之后,孙中山曾经试图用会党的方式建立中华革命党,但那种以对领袖老大绝对忠诚的方式所建立的秘密会党,依然是传统的,缺乏神魅性,无论对党员还是民众,都没有足够的道德和政治的吸引力。而列宁式的革命政党,一方面用政党改造国家,将党置于国家机器之上,成为最高立宪者和最后的决断者;另一方面以政党整合国家与社会,通过强势的社会动员,将社会与国家联系起来,企图以此解决民初以来政党脱离社会、国家与人民隔膜的合法性危机。
从同盟会算起,国民党虽然有着近20年的历史,却组织系统涣散,党内暮气沉沉,革命精神流失,缺乏群众基础,对青年人既无吸引力可言,也非动员民众的行家里手。而1921年成立的中国共产党,按照苏俄布尔什维克党模式,既有严密的组织,又有神圣的信仰,充满着革命热情,于是孙中山力排党内众议,决意联俄容共,接受苏俄全面的军事政治援助,并将共产党人以个人身份吸收入国民党,注入新鲜血液,将一个老旧的国民党改造为一个生气勃勃的列宁式革命政党。
五四运动的胜利,给孙中山最大的启示,乃是思想观念的功效,对社会动员来说必不可少。他说:“吾党欲收革命之成功,必有赖于思想之变化,《兵法》‘攻心’,《语》曰‘革心’,皆此之故。故此种新文化运动,实为最有价值之事。”[80]五四之后,各种社会改造运动盛行全国,但社会改造也好,社会动员也好,都需要一种主义,一种现代的意识形态。儒家原来是整合社会、教化民众的政治与日常生活的意识形态,到了清末民初,儒家已经全然式微,失去了其原来的感召力,而基于普世科学观的公理在流行了一段时间之后,由于其过于注重理性、注重科学,也无法实现社会动员的功能。于是,各种各样的主义就应运而生。革命党人所相信的主义,乃是一种强势的意识形态,它建立在信仰的基础之上,近乎一种世俗性的宗教。孙中山说:“宗教之所以能够感化人的道理,便是在他们有一种主义,令人信仰。普通人如果信仰了主义,便深入刻骨,便能够为主义去死。”他非常欣赏俄国布尔什维克党人的信仰精神和献身精神,号召国民党人“努力为吾党主义宣传”,感化百万民众,使三民主义“普遍于全国人民”。[81]强世功在分析革命党的神学逻辑时如此说:革命党“先有一个政道在,有‘天命’在,有领悟到这种天命的先知或者导师,然后在精英群体中培养门徒,从而形成一个先锋队组织,这就是党员组织,再去动员整个社会大众。洛维特说过,马克思主义乃至所有近代启蒙思想中的历史进步观,都是中世纪的救赎神学在世界历史中的展开而已,其背后乃是政治神学”。[82]这就意味着,革命党与之前的议会政党的差别,乃是自认有天命所在,党犹如基督教的教会,拥有超越于国家之上的权威,其权威性即来自党所信仰的主义,主义因为与天命相通,所以具有政治神学的性质,具有极大的神魅性和吸引力,那是其他议会性政党所无法比拟的。在德国魏玛时期,自由主义的社会民主党之所以无法与共产党人和纳粹党竞争,乃是缺乏足够的创新精神和现代的宣传技术,在鼓动群众方面处于下风。[8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