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魏玛时期”的国家建构与代表性危机(第14/20页)
无论是多数议决的代议制,还是一人独裁的行政威权制,到了1917年左右,在中国特殊的历史语境下,它们内在的缺陷都显现出来,无法代表人民的共同意志,那么,公意究竟如何体现?在日益逼仄的政治空间之中,整个社会潮流越来越趋于激进,政治重心也从上层政治开始转移向底层国民,于是,在俄国革命的召唤之下,一种新的、自称可以代表全体人民意志的新体制在中国出现了。
四、人民直接呈现公意?
1916年新年伊始,陈独秀在《新青年》杂志发表《一九一六年》,提出:“吾国年来政象,惟有党派运动,而无国民运动也。……吾国之维新也,复古也,共和也,帝政也,皆政府党与在野党之所主张抗斗,而国民若观对岸之火,熟视而无所容心;其结果也,不过党派之胜负,于国民根本之进步,必无与焉。”[68]陈独秀像一只过早报晓的公鸡,他的声音回荡在破晓前的黑夜,无人回应。此时无论是梁启超为首的研究系,还是孙中山为领袖的中华革命党,一个还做着与段祺瑞合作的美梦,另一个在南方借助军阀护法再图革命,他们的眼光都盯着中央或地方的各路实力派,全然不知国民运动为何物。
然而,两年之后,形势丕变。梁启超被安福系排挤,出洋考察大战之后的欧洲,孙中山被南方军阀逼迫离开广州,回到上海潜心著述。1918年之后,无论是研究系,还是国民党,都对政治体制内部的变革绝望,开始放弃顶层设计,寻找另外的道路。
1919年五四运动的爆发,是中国政治的重要转折点。在这之前,无论是新派国民党人,还是旧派立宪党人,都是眼光往上,迷信财力、军力,以为要掌握国家权力,凭借的就是政治的实力,虽然在理论上肯定人民主权,但从来没有正视过社会力量与国民运动。辛亥革命就是一场少数革命精英与传统士绅合作的上层革命,与社会底层的民众基本无涉。然而,五四运动的成功,让他们发现,虽然学生和市民无一兵一卒,但只要他们联合起来,凭借观念的力量、新型知识分子的热情和全体市民参与的“三罢运动”,竟然可以逼迫北洋政府让步,取得社会运动的完胜。五四运动给了各党派极大的启示,原来国民的运动胜于军事力量,观念的力量未必输于物质的实力。于是,在军阀那里屡次碰壁的国民党和研究系,都不约而同地从上层转向了社会,开始注重文化的建设,到社会之中去积蓄改造政治的力量。他们的区别仅仅在于:研究系期望的是以知识分子为中心,联合社会的职业阶层,建立以中产阶级为主体的市民社会,而国民党则以革命精英为主体,发动底层民众,酝酿直接民主的国民革命。
梁启超在出行欧洲之前,与研究系一帮好友谈了一个通宵,“着实将从前迷梦的政治活动忏悔一番,相约以后决然舍弃,要从思想界尽些微力”。[69]研究系的雄心在于两个方面:一个是从事新文化事业,以上海为大本营,办《改造》杂志、《学灯》副刊,接收中国公学,成立讲学社邀请杜威、罗素等国外大学者来华讲学,以此与风头正劲的北京《新青年》这些新型知识分子争夺思想文化的市场;另一个是联合职业阶层,形成新的社会力量。打造“中等社会”是晚清以来梁启超等人的社会理想,这个中等社会过去指的是士大夫、绅商阶层和自由职业者,[70]但现在指的是知识分子与“业界”即职业团体、职业阶级的联盟,也就是知识分子与中产阶级的联盟。当他们对政党代议制、联合军阀的开明专制一一绝望之后,其政治主张就转向了基尔特社会主义,希望通过职业团体的力量,用职业代表制取代政党代议制,不再是议会中的政党,也不是行政系统的强人,而是由市民阶级绕过这些政治的代理人,以工团主义的方式直接参与国家公共事务。[7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