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 花老爷洞(第7/13页)
李素贞最终被放回家中,但她依然提起上诉,请求法院判她个三年五载,使她有机会,为犯下的过失而赎罪!在等待二审法院审理的日子,李素贞依然做理容师,送这小城死去的人上路。周末的黄昏,她会骑着自行车,从窗台的花盆上,掐一枝丈夫生前喜欢的花儿,火红的绣球或是水粉的玻璃翠,去小西山看他。每次从坟上回来,她的眼睛都是红肿的,邻居们见了,会摇头叹息说:看来又没轻了哭。
安平心疼李素贞,常带着好吃的去看她,可李素贞见着他很冷漠。安平想握握她的手,她都躲闪。每次他去,她都要说:“唉,那晚你顶风冒雪回来,一定是鬼催的!我去你那儿,也一定是鬼催的!”她做好了服刑准备,劝安平再找一个。每次她这样说,安平都报之以沉默。他想,深爱一个人,是不需要语言表白的。可李素贞不断这么说,安平只得告诉她:“你要是真进了监狱,不管多少年,我都等你。你要进了地狱,我不等你,我跟着你去——没有你的日子我怎么活?不管哪个‘狱’,休想分开你我!”
安平撂下这话,摇摇晃晃走出李素贞家。他的身体有种被抽空的感觉,脚底发软,血流缓慢,大脑一片空白。他回到家后不吃不喝,在床上独自躺了两天。从此他不再看望李素贞。他想,对她这样的女人来说,所有的表白都是苍白的,只有等她自己摆脱了罪恶感,才会重新投入他的怀抱。安平愿意静静地等她,因为等待一个好女人,就是等待千年一遇的彗星,那种灿烂哪怕刹那,但惊心动魄,能照亮心底,值得为之付出所有的岁月。
李素贞案子的二审结果很快下来了,法院驳回了她的诉讼请求,维持原判。得到二审判决结果的那天,大徐请安平,在一家小酒馆为他庆祝。大徐说小蒋刚从松山中院的法警培训班回来,学习怎样给死刑犯实施注射死亡。小蒋回来后哭丧着脸,说一不留神,自己沦为护士了。他后悔当初没上法场,亲自枪毙掉一个死刑犯。大徐说通过这一段的观察来看,小蒋没他想象的那么复杂,是个可爱的人。安平说既然这样,咱就给他张罗个对象。大徐听他的口吻,知道安平心里有人选了,问他是谁?安平说:“是烟婆的闺女林大花啊。她现在不在红日客栈做了,刚刚自己开了网吧。不过她以前怕黑,现在怕白了!大白天的,她的店里还拉着窗帘。”大徐知道烟婆,一听安平要介绍她的女儿给小蒋,说:“拉倒吧,摊着那么个丈母娘,小蒋哪有好日子过!再说了,小蒋最爱穿白衬衫了,要是娶这么个媳妇,连白衬衫都不能穿,哪有晴朗日子啊。”
安雪儿生子,让龙盏镇人兴奋异常,可安平怎么也高兴不起来,他只看了孩子两回,就做了两场噩梦。一回梦见自己在月亮地儿里劈柴,被天上掉下的陨石砸着了脑袋;一回梦见两个面目狰狞的小鬼儿跳着舞,拿着绳索要绑他走。孩子出了满月后,安雪儿去派出所上户口,报的姓名是杜安来。她说孩子生在杜鹃花上,理应姓杜。可傻子都能看出,这名字中,还是微妙地嵌入了安雪儿和辛欣来的姓名,这让安平不快。而且,安雪儿给孩子起的小名叫“毛边”,让他联想起辛开溜送来的满月礼——一册毛边纸画册,而据老辈人说,这是辛开溜失踪的日本老婆遗留的心爱之物。
安平去花老爷洞,是为了缉拿辛欣来。喜温猎场丢了一杆猎枪后,他就怀疑是辛欣来干的,但他始终想不通他会藏在哪里。前日他碰见辛开溜,他牵着换来的马,要下山卖马,说这匹马完成了使命,得用它换酒喝了。
安平大惑不解地问:“它有什么使命?”
辛开溜抖着白胡子,不无得意地说:“我靠着它打了一场战争,我赢了,全面胜利了,收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