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 二 十 三 · 滦 阳 续 录 五(第4/23页)

沧州酒,阮亭先生谓之“麻姑酒”,然土人实无此称。著名已久,而论者颇有异同。盖舟行来往,皆沽于岸上肆中,村酿薄醨,殊不足辱杯斝;又土人防征求无餍,相戒不以真酒应官,虽笞箠不肯出,十倍其价亦不肯出,保阳制府,尚不能得一滴,他可知也。其酒非市井所能酿,必旧家世族,代相授受,始能得其水火之节候。水虽取于卫河,而黄流不可以为酒,必于南川楼下,如金山取江心泉法,以锡罂沉至河底,取其地涌之清泉,始有冲虚之致。其收贮畏寒畏暑,畏湿畏蒸,犯之则味败。其新者不甚佳,必庋阁至十年以外,乃为上品,一罂可值四五金。然互相馈赠者多,耻于贩鬻。又大姓若戴、吕、刘、王,若张、卫,率多零替,酿者亦稀,故尤难得。或运于他处,无论肩运、车运、舟运,一摇动即味变。运到之后,必安静处澄半月,其味乃复。取饮注壶时,当以杓平挹;数摆拨则味亦变,再澄数日乃复。姚安公尝言:饮沧酒禁忌百端,劳苦万状,始能得花前月下之一酌,实功不补患;不如遣小竖随意行沽,反陶然自适,盖以此也。其验真伪法:南川楼水所酿者,虽极醉,胸膈不作恶,次日亦不病酒,不过四肢畅适,恬然高卧而已。其但以卫河水酿者则否。验新陈法:凡庋阁二年者,可再温一次;十年者,温十次如故,十一次则味变矣;一年者再温即变,二年者三温即变,毫厘不能假借,莫知其所以然也。

董曲江前辈之叔名思任,最嗜饮。牧沧州时,知佳酒不应官,百计劝谕,人终不肯破禁约。罢官后,再至沧州,寓李进士锐巅家,乃尽倾其家酿。语锐巅曰:“吾深悔不早罢官。”此虽一时之戏谑,亦足见沧酒之佳者不易得矣。

注释

醨(lí):薄酒。

斝(jiǎ):古代用于温酒的酒器。通常用青铜铸造,圆口,三足。

保阳:即河北保定。因保定城位于保定府河之北,故有保阳郡之称。

罂(yīnɡ):大腹小口的瓶子。

庋(ɡuǐ)阁:搁置器物的架子。

卫河:发源于山西太行山,流经河南,至河北与漳河汇合称“漳卫河”。再流经山东临清入南运河,至天津入海河。

译文

沧州酒,阮亭先生称之为“麻姑酒”,不过当地人并不这么叫。虽然沧州酒久负盛名,但谈论起沧州酒人们看法很不一致。这里舟船往来,都上岸买酒喝,乡村土酿酒味淡薄,根本上不了筵席;还有当地人为了防止官府无休止征酒,相互约定不卖正宗沧州酒给官府的人,即便是挨打也不肯拿出来,出十倍的价钱也不卖,保定知府尚且连一滴都得不到,何况他人。沧州酒不是一般人家所能酿造的,必须是酿酒世家世代相传,才能把握酿制沧州酒掌握水温火候的技艺。酿酒的水虽然取之于卫河,但是混浊的水不能酿酒,必须在南川楼下,像金山和尚在江心取泉水那样,把锡瓶沉到河底,汲取地下涌出的清泉,酿出来的酒才有淡雅的味道。贮存的沧州酒怕冷怕热,怕湿怕燥,环境稍稍不对,味道就变了。新酿的酒不太好喝,必须把它放置在架上,过了十年之后,才算是上品,一坛能值四五两银子。但是人们大多用来互相馈赠,而耻于拿到街市上去卖。而且酿酒大户如戴家、吕家、刘家、王家,还有张家、卫家等,都衰落了,酿酒的人少了,所以这种酒尤其难得。如果要把这种酒运到别处,无论是肩扛、车载、船运,一晃动酒就变味。运到之后,必须把它静放半个月,才能恢复原味。喝酒时把酒装进壶里,必须用酒杓平平地舀;如果用酒杓搅来搅去,酒味也会变,这样也必须静放几天才能恢复原味。姚安公曾经说:喝沧州酒有无数的禁忌,经过万般劳苦之后,才能花前月下喝一杯,好处实在补偿不了辛劳;不如打发小僮去随便买一壶,反倒陶然自乐,就是这个原因。检验沧州酒真假的方法是:喝南川楼水酿的酒,虽然大醉,胸膈间也不恶心,第二天也没有酒醉的症状,只是感到四肢非常舒服,想安静睡觉而已。如果用卫河水酿的酒,就不是这样了。检验沧州酒新货陈货的方法是:凡是贮藏两年的,可以温两次;贮藏十年的,可以温十次,味道都一样,温十一次,味就变了;放了一年的酒,温两次味就变了,放了两年的,温三次味就变了。一丝一毫不能作假,也不知道什么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