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 二 十 一 · 滦 阳 续 录 三(第10/21页)
门人邱人龙言:有赴任官,舟泊滩河。夜半,有数盗执炬露刃入。众皆慑伏。一盗拽其妻起,半跪启曰:“乞夫人一物,夫人勿惊。”即割一左耳,敷以药末,曰:“数日勿洗,自结痂愈也。”遂相率呼啸去。怖几失魂,其创果不出血,亦不甚痛,旋即平复。以为仇耶,不杀不淫;以为盗耶,未劫一物。既不劫不杀不淫矣,而又戕其耳;既戕其耳矣,而又赠以良药。是专为取耳来也。取此耳又何意耶?千思万索,终不得其所以然,天下真有理外事也。邱生曰:“苟得此盗,自必有其所以然;其所以然亦必在理中,但定非我所见之理耳。”然则论天下事,可据理以断有无哉?恒兰台曰:“此或采生折割之党,取以炼药。”似乃近之。
译文
我的门生邱人龙说:有个官员赶着去上任,他坐的船停泊在滩河边。半夜时分,有几个强盗点着火举着刀来到船上。船上的人都吓得趴着一动也不敢动。一个强盗把官员的妻子拖起来,半跪着说:“我求夫人一样东西,夫人不要害怕。”随即割下了她的左边耳朵,敷上了药末,说:“这几天不要洗它,伤口自然会结痂痊愈。”然后他们一个跟着一个打着呼哨离开了。夫人吓得差点儿丢了魂,伤口果然没有出血,也不怎么疼,不久就痊愈了。说他们是来报仇吧,这伙强盗却不杀不淫;说是来抢劫吧,却一样东西也没抢。既然不抢不杀不淫,却又割了耳朵;既然割了耳朵,却又送了良药。这些人是专门为取耳朵而来的。要这耳朵又是什么意思呢?千思万想,怎么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天下真有不可理喻的事情。邱生说:“如果把这个强盗捉住了,就能知道所以然;他们的理由也肯定有一定道理,但肯定不是我们所认为的道理。”可见论述天下的事,能够据常理来推断有无吗?恒兰台说:“这些人或许是采补折割之流,取耳朵来炼药。”好像较为接近事实。
董天士先生,前明高士,以画自给,一介不妄取。先高祖厚斋公老友也,厚斋公多与唱和,今载于《花王阁剩稿》者,尚可想见其为人。故老或言其有狐妾,或曰天士孤僻,必无之。
伯祖湛元公曰:“是有之,而别有说也。吾闻诸董空如曰:天士居老屋两楹,终身不娶;亦无仆婢,井臼皆自操。一日晨兴,见衣履之当着者,皆整顿置手下;再视则盥漱俱已陈。天士曰:‘是必有异,其妖将媚我乎?’窗外小语应曰:‘非敢媚公,欲有求于公。难于自献,故作是以待公问也。’天士素有胆,命之入。入辄跪拜,则娟静好女也。问其名,曰:‘温玉。’问何求,曰:‘狐所畏者五:曰凶暴,避其盛气也;曰术士,避其劾治也;曰神灵,避其稽察也;曰有福,避其旺运也;曰有德,避其正气也。然凶暴不恒有,亦究自败。术士与神灵,吾不为非,皆无如我何。有福者运衰亦复玩之;惟有德者则畏而且敬。得自附于有德者,则族党以为荣,其品格即高出侪类上。公虽贫贱,而非义弗取,非礼弗为。倘准奔则为妾之礼,许侍巾栉,三生之幸也;如不见纳,则乞假以虚名,为画一扇,题曰某年月日为姬人温玉作,亦叨公之末光矣。’即出精扇置几上,濡墨调色,拱立以俟。天士笑从之。女自取天士小印印扇上,曰:“此姬人事,不敢劳公也。’再拜而去。次日晨兴,觉足下有物,视之,则温玉。笑而起曰:‘诚不敢以贱体玷公,然非共榻一宵,非亲执媵御之役,则姬人字终为假托。’遂捧衣履侍洗漱讫,再拜曰:‘妾从此逝矣。’瞥然不见,遂不再来。岂明季山人声价最重,此狐女亦移于风气乎?然襟怀散朗,有王夫人林下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