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 十 四 · 槐 西 杂 志 四(第22/49页)

许文木言:老僧澄止,有道行。临殁,谓其徒曰:“我持律精进,自谓是四禅天人。世尊嗔我平生议论,好尊佛而斥儒,我相未化,不免仍入轮回矣。”其徒曰:“崇奉世尊,世尊反嗔乎?”曰:“此世尊所以为世尊也。若党同而伐异,扬己而抑人,何以为世尊乎?我今乃悟,尔见犹左耳。”

因忆杨槐亭言:乙丑上公车时,偕同年数人行。适一僧同宿逆旅,偶与闲谈。一同年目止之曰:“君奈何与异端语?”僧不平曰:“释家诚与儒家异,然彼此均各有品地。果为孔子,可以辟佛,颜、曾以下弗能也;果为颜、曾,可以辟菩萨,郑、贾以下弗能也;果为郑、贾,可以辟阿罗汉,程朱以下弗能也;果为程、朱,可以辟诸方祖师,其依草附木,自托讲学者弗能也。何也?其分量不相及也。先生而辟佛,毋乃高自位置乎?”同年怒且笑曰:“惟各有品地,故我辈儒可辟汝辈僧也。”几于相哄而散。

余谓各以本教而论,譬如居家,三王以来,儒道之持世久矣,虽再有圣人弗能易,犹主人也。佛自西域而来,其空虚清净之义,可使驰骛者息营求,忧愁者得排遣;其因果报应之说,亦足警戒下愚,使回心向善,于世不为无补。故其说得行于中国,犹挟技之食客也。食客不修其本技,而欲变更主人之家政,使主人退而受教,此佛者之过也。各以末流而论,譬如种田,儒犹耕耘者也。佛家失其初旨,不以善恶为罪福,而以施舍不施舍为罪福。于是惑众蠹财,往往而有,犹侵越疆畔,攘窃禾稼者也。儒者舍其耒耜,荒其阡陌,而皇皇持梃荷戈,日寻侵越攘窃者与之格斗;即格斗全胜,不知己之稼穑如何也。是又非儒者之颠耶?夫佛自汉明帝后,蔓延已二千年,虽尧、舜、周、孔复生,亦不能驱之去。儒者父子、君臣、兵刑、礼乐,舍之则无以治天下,虽释迦出世,亦不能行彼法于中土。本可以无争,徒以缁徒不胜其利心,妄冀儒绌佛伸,归佛者檀施当益富。讲学者不胜其名心,著作中苟无辟佛数条,则不足见卫道之功。故两家语录,如水中泡影,旋生旋灭,旋灭旋生,互相诟厉而不止。然两家相争,千百年后,并存如故;两家不争,千百年后,亦并存如故也。各修其本业可矣。

注释

四禅天人:佛教修行的高级境界,修第四禅定者,可得生无云天、福生天、广果天。

乙丑:乾隆十年(1745)。

译文

许文木说:老和尚澄止很有道行。临死的时候,告诉他的徒弟们说:“我坚持佛门戒律,精诚修进,自认为是第四禅天的人。世尊佛祖却怪我平生的议论,过分推崇佛理、排斥儒学,我在本质上没有变化,死后仍不免进入轮回转生之中。”他的徒弟说:“您崇奉世尊佛祖,世尊反而嗔怪吗?”澄止说:“这就是佛祖之所以成为佛祖的原因。如果佛祖也党同伐异,褒扬自己而排斥他人,怎么能成为佛祖呢?我现在已经醒悟,你们却还糊涂着呢。”

由此想起杨槐亭讲的一件事:乾隆乙丑年进京赴考时,他和几位举人同行。恰巧与一个和尚同住一个旅馆,偶然与这个和尚闲谈。一位同年使眼色制止说:“你怎么和不是同道的异端之人闲聊?”和尚不平地说:“佛家的确与儒家不同,但是彼此都各有品第。如果是孔子,可以批评佛,颜回、曾参以下的人就没有资格了;如果是颜回、曾参,可以批评菩萨,郑兴、贾逵以下的人就没有资格了;如果是郑兴、贾逵,也还可以批评阿罗汉,程颐、朱熹以下的人就没有资格了;如果是程颐、朱熹还可以批评各方祖师,那些攀龙附凤、自称是道学家的人,就更没有资格了。为什么呢?因为他们的分量不够。你来批评佛,不是抬高自己的地位了吗?”那位同年又气又笑,说:“正因为各有品第,所以我们几个儒生就可以批评你这个和尚了。”双方几乎争吵起来,不欢而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