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 十 二 · 槐 西 杂 志 二(第10/50页)

相去数千里,以燕赵之人,谈滇黔之俗,而谓居是土者,不如吾所知之确,然耶否耶?晚出数十年,以髫龀之子,论耆旧之事,而曰见其人者,不如吾所知之确,然耶否耶?左丘明身为鲁史,亲见圣人;其于《春秋》,确有源委。至唐中叶,陆淳辈始持异论。宋孙复以后,哄然佐斗,诸说争鸣,皆曰左氏不可信,吾说可信。何以异于是耶!

盖汉儒之学务实,宋儒则近名,不出新义,则不能耸听;不排旧说,则不能出新义。诸经训诂,皆可以口辩相争,惟《春秋》事迹厘然,难于变乱。于是谓左氏为楚人、为七国初人、为秦人,而身为鲁史,亲见圣人之说摇。既非身为鲁史,亲见圣人,则传中事迹,皆不足据,而后可惟所欲言矣。沿及宋季,赵鹏飞作《春秋经筌》,至不知成风为僖公生母,尚可与论名分、定褒贬乎?元程端学推波助澜,尤为悍戾。

偶在五云多处即原心亭。检校端学《春秋解》,周编修书昌因言:有士人得此书,珍为鸿宝。一日,与友人游泰山,偶谈经义,极称其论叔姬归酅一事,推阐至精。夜梦一古妆女子,仪卫尊严,厉色诘之曰:“武王元女,实主东岳。上帝以我艰难完节,接迹共姜,俾隶太姬为贵神,今二千馀年矣。昨尔述竖儒之说,谓我归酅为淫于纪季,虚辞诬诋,实所痛心!我隐公七年归纪,庄公二十年归酅,相距三十四年,已在五旬以外矣。以斑白之嫠妇,何由知季必悦我?越国相从,《春秋》之法,非诸侯夫人不书,亦如非卿不书也。我待年之媵,例不登诸简策,徒以矢心不二,故仲尼有是特笔。程端学何所依凭而造此暧昧之谤耶?尔再妄传,当脔尔舌,命从神以骨朵击之。”狂叫而醒,遂毁其书。余戏谓书昌曰:“君耽宋学,乃作此言!”书昌曰:“我取其所长,而不敢讳所短也。”是真持平之论矣。

注释

髫(tiáo)龀(chèn):指幼童。

耆(qí)旧:年高望重者。

左丘明(前556—前451):相传春秋末期曾任鲁国史官,晚年双目失明。著有重要的史书巨著《左氏春秋》(又称《左传》)和《国语》,保存了具有很高价值的原始资料。

陆淳:即陆质(?—806),字伯冲,后改名质(避宪宗讳),吴郡(郡治今江苏吴县)人。唐代经学家。

孙复:北宋理学的先导人物。

赵鹏飞:字企明,号木讷,宋代绵州(今四川绵阳)人。著有《春秋经筌》共十六卷。赵鹏飞有感于自古说解经义者多拘泥于《左传》、《公羊传》等,各护师说,多失圣人《春秋》本旨,故作此书,力主于据经解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