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回 郑家好酒(第14/17页)
三客起身告辞,洁庵送出门口。那心慧和尚忽然对着镜明法师一揖道:“大师请。”一股内力随袖而出,洁庵瞧得真切,吃了一惊。就在此时,那镜明忽地对心慧也是一揖,两股内力一碰,镜明双袖往外一送,竟然将两人之力合并,一齐绕过心慧直奔洁庵。洁庵咦了一声,吸了一口气,双手抱拳行礼,发出一股柔和无比的大力,将来袭的力道全部包容进去,镜明和心慧两人的力道一瞬间不知去向。
镜明法师大吃一惊,他与心慧和尚的内力原是正面相碰,却被他以独门功夫一挥之间合并转向攻击洁庵,这原是极为隐秘诡异的功夫,武林中被他施展下手过的对手,从来没有不手忙脚乱的,甚至当场就要受伤;像方才那样两股内力忽然石沉大海的情形,还是第一次发生。但他从那股柔和无比的大力中,已认出洁庵内功的来头,忍不住喝道:“原来是少林罗汉堂的绝学!嘿嘿,只怕当今嵩山少林也找不出几位能有师兄这样精纯功力的了。”
洁庵恼他咄咄逼人,也冷笑一声道:“镜明法师,您这一招可是来自天竺?”
这一下镜明更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的神秘武功来自天竺,武林中从未有人识得,想不到今日只一招就被这洁庵识破,他指着洁庵激动地道:“你……你如何识得?”
洁庵吸了一口气,缓缓地道:“老衲二十年前就识得了。”
次日的论经进行得十分精彩,道衍法师从佛教群经中遍蒐“善”、“恶”业的阐述,证之以儒家的“王”、“霸”之论,夹以“阴阳”、“正奇”之说为旁征,端的是舌灿莲花,言落章成,一时之间,似乎天下之至理尽在此矣。灵谷寺的两位法师则只谈佛法的禅修智慧、慈悲度人、喜舍无量的基本教义,以不变应万变,表面上看来道衍占足上风,其实灵谷寺两位法师之所论法度严谨,并无破绽。
轮到众僧发问时,灵谷寺几位年轻僧人提出一连串质疑,都被道衍旁征博引各家之说,以无碍之辩才回答得有凭有据,天衣无缝,众僧听得哑口无言。但不少僧人总觉得有些口服心不服,却又说不出什么。
道衍法师看了看坐在前排中央的慧明谦方丈,见方丈无言,不禁感到满意。接着他又望向左边客席,只见洁庵正在倾听身旁的小女孩在他耳边低语,并不时点点头表示同意。道衍忍不住问道:“洁庵师兄,你的小徒儿有何高见,可否说出来让大家听听?”
郑芫听得此言,吓了一跳,只见她伸出左掌掩住小嘴,赶紧低首不语,那模样倒将几个年轻的僧人逗笑了,场面顿时轻松起来。
洁庵禅师回道:“童子之言,何登大雅之堂?”道衍笑道:“适才见大师不断点头称善,想来小朋友有所聪悟,说出来正好给大伙儿开示一下。”
佛教论经之时,并无寺内地位尊卑、资历深浅、年龄长幼之分,任何领悟皆可提出来与众分享,皆大欢喜。但芫儿听得道衍如此说,更是把头埋在怀里。洁庵却在此时应道:“贫僧这徒儿方才问了一个问题,贫僧并不知如何回答,师兄既然问起,正好请教。”道衍一摊手道:“请说。”
洁庵道:“方才我这徒儿问:‘平日听众位师父讲经,虽然有些地方觉得艰深难懂,但每每听了一会儿,便觉满心平和欢喜;今日听大师论经,许多地方听得比平日更加明白,何以听到后来却觉心里不得平静,反而满是烦恼?’我这为师的愚昧,不知如何回答。”
此言一出,满堂无言,接着众僧座中忽然爆出一片赞叹之声:“善哉此问,善哉此问。”
道衍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对他来说,稽古穷经,熟读各家经典,自创融会贯通之道,加上辩才无碍,足以说服天下任何高僧,打败天下任何质疑;他从来没有想过,为什么有人会对自己的论道觉得有理而无感,口服而心不服?一时之间,神采飞扬的道衍法师竟也无言,只喃喃道:“童子无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