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之后(第4/6页)

松愣了一下,把酒杯推到我面前,说:“喝你的酒,喝醉了回去学李白写你的小说赚你的钱去,我也不过是谋生活而已。”

我又下意识地追着纪云盯了片刻,每每她目光转向这里,都如此自然,读不出隐情更看不出隐藏。于是我放弃这无聊的追踪,将之归结为元曲里的桥段,落魄小生与千金女子,只可惜时过境迁没有人来唱一段“碧云天,黄叶地”。

记不清楚是几杯加冰的杰克丹尼,清透麦芽色透过玻璃杯自有美好在其中。我也忘了松一直唱到了几点,大概是他背我回去的时候在深蓝苍穹和霓虹阴影里睡着的。

我又梦到开满桂花的窗口,我赤着脚站在窗边看桂花如急雨落得铺天盖地,脚底颠簸晃动,似有人呢喃低语,我站在窗边好像站过了许多的年岁。

隔日唤起我的是湖蓝色窗帘缝隙渗透的阳光,松就盘腿坐在地上趴在床边。

我轻轻拍了拍他,一阵轻微的颤抖通过手指得到清晰传达。

他的右手垫在眼睛下面,埋在床上一动不动,我轻轻握住他的左手,或许并不能起到所谓支撑的作用。他用力握回来,缓缓地说:“许巍不是总唱《爱如少年》么,如果时间退回去,也许我不会走。”

或许不过如此

许多时候你并不能说明为什么在某些时刻某些身体旁边你竟然会哭泣。所以,对于那天的事情,我们保持缄默。

《爱呦爱呦》被我弹回了不走音的水平,松微微挂着笑容跟着和,所唱并非任何具体语言。

周一通常没有学生来,松说:“我们去潭柘寺吧。”我表示赞同,于是用很粗的记号笔在一张废弃的琴谱上写“今日出游,暂停营业,见谅”。

他说瑾瑶你的字写得实在难看。我一面贴在门上一面说这才足见真性情。心里却知晓不过是辩解,幼年时被父亲逼着拿起毛笔来练字,却始终没能练过“一”去。可后来,也不见父亲再拿毛笔写字画画,只是过年的时候还会买了便宜的红纸来给亲戚写些信笔的对联。

刚刚坐上四号线电话忽而响起,是落涟,她说:“我在西单,瑾瑶你来陪我做件事情。”

“重要?”

“很重要。”

声音有些不太连贯的抖动,我不知道是否因为地铁的信号太差。

与松说明情况,他笑着拍拍我的肩,说:“到西单你就下吧,我去听云,潭柘寺在我也在,总有机会。”

我跳下地铁对他挥手,他大声说注意安全,挤车的乘客把我堵在了视线之外,电子门迅速闭合,我看着地铁轰鸣着驶离落下手来,却分明是于这寻常温情之中感动了自己。

落涟裹着藏青色羽绒服攥着我初次见她时的手袋跺着脚等在脏乱的一号线出口处77街门外,皮肤因为干燥而有微微的起皮,稍显萎顿,看到我之后只字未说只拉着我就快速地走。直走到一家店面隐晦的文身店前才停下来。

我用疑问的目光看她,她摇头,说:“洗文身。我身上没有肉,文的时候已经痛不欲生,想了很久,一个人,实在没有勇气来洗。”

她脱去羽绒服和毛衣我才透过她低领的打底衫看到胸口处文着的字母“S”,怒放的花朵,一针一针刺进去,再一针一针地洗干净,而转眼疼痛也不过成为自己的一场幻觉。

进去之前,她说:“我早上去离婚了。”

我坐在外间抱着落涟的衣物,大概猜测出这些时日她在忙碌些什么,生活本就没有毫无纰漏这样的说法,只是大部分人选择了穿针引线当作温情来缝补,而有些人,则直接撕碎。

落涟出来的时候脸色愈加苍白,有汗渍粘在发梢上,她口里低低地骂着那个男人,譬如“贪得无厌烂泥扶不上墙”、“从我家里滚出去”之类的话,忽而低头从手袋里翻出一张袖珍CD来,上面有林忆莲的签名,塞到我手里,“公司和电视台做活动,记得你说过极爱忆莲,我私留了一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