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之后(第3/6页)

而生活又多出另一项内容,源于另一个沉寂许久的头像突然间的亮起。于是我好像又看到他的样子,是少年时的样子,不是分别时的样子。

有艰涩钢弦的民谣吉他,把指尖磨出伤口,在青春浮躁的岁月,租下街角的空旷仓库作为琴房,一群人真真假假地玩起乐队,整条街都回荡着声嘶力竭的呐喊声。

阳春三月,逃课去山区写生,背着画板带着矿泉水翻山越岭。最远的一次逃去了江西婺源,夜里的时候躺在水流边一动不动看着天幕。

“你看到了什么?”

“灿烂星空。”

如果时间倒退,也许,会在明媚的年纪过去的时候一起把吉他和架子鼓锁进各自的壁橱,在某一天他接我下班回家吃完一顿平淡的晚饭之后又说起。

可惜在我能够下这样美好决心之前身体某个偏僻的深处已经种下秘而不宣的果实,我带着它逃离,绝不会离开南中国潮湿的土壤。他说:“走吧,走得越远越好,若对选择失望还是可以回来。”

偶尔他还会用QQ发给我自己弹奏的古典吉他曲目,有杂音和“开始”的字眼在里面。

他的QQ忽而跳跃:“我联系了一个北京的卖家,出售许巍签名的民谣吉他,只接受面对面交易,托你下次回家带回来?”

我说:“你不怕我私吞你的银子或宝贝吉他?”

陌生号码,诚恳男声:“请问你是瑾瑶?”是吉他的卖家,约在新街口的一家琴行。

赴约那一天,天气偏阴,我去超市买矿泉水装在包里。入口处摆维修摊的男子持久低着头,收音机里清楚传来球赛某方胜利的声嘶力竭,他摆弄手上那块手表没有丝毫喜悦或失望的反应,或者他需要的只是一个杂乱的背景音。

新街口的琴行一个紧挨着一个,仔细辨认各种逻辑诡异的店名,终于觅得那家名为听松的琴行。记起初中时听过的二胡曲听松,是民乐磁带,已经不见踪迹。

并不宽敞的店里,只一名男子在教两个高中生模样的女孩电吉他,在短暂的一个秋天里,我以认出的方式遇见第二个人。我说:“你是听云那个不快乐的驻唱。”

他疑惑地望了我一眼,两个女孩也停下来,我说:“我来取签名吉他。”

他示意她们继续练习,而后领我进了店面后面的房间,是他的住处,粗糙墙壁,单人床,小电视,物品稀少。他从储物柜里取出吉他递给我。

接过来的时候,有些东西扑面而来,伸手弹拨,夏川里美的《爱呦爱呦》,多处走调。

他说:“你有基础,若有时间,不如继续。”

我说:“你这个听云的低调老板,做了一单生意便急着翻番。”

他扬了一下头笑起来:“听云是我的,我能在这里落魄地教学生么?”

月下听松,浮云掠过,漫过寂静的鸟群。

中关村大街明显新植的银杏料峭地坚持在风里,我交了一个季度四百元的学费,每个周末抽出空来借了房东的自行车骑着去“听松”学吉他。路上总要经过西城天主堂,钟楼尖顶穿过横七竖八割裂天空的电线,洁净突兀。

总是把自行车塞到松的小屋里去,防止失窃,颇被他不齿。

在松重新教我严谨的指法的时候,认真的神情忽而覆盖上老旋律里的老时光,我看到曾经男孩弹着《曾经的你》时断断续续的样子,他也应该是看到了什么。

这个有宽厚肩膀的北方男子叫做松,他不是“听云”的老板。

那一天他当班,喊我一起去酒吧。是在他唱完一支曲子把夹在琴弦间的烟取下来的时候,高挑女子推门而入走向吧台,利落发髻,黑色羊毛围巾,松的目光就没有离开她。

松说这是“听云”的老板纪云,纪云与我握手说了些可有可无的话便照顾生意去了。我说:“松,你喜欢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