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国破山河在(第13/17页)
约摸等了一个更次,竟是毫无动静。秦渐辛心中不耐起来,心想那道士如此聪明,必无当真睡死之理,定是未上顶层便直接追自己去了。只是心中终究无甚把握,当即摸出小室,回到方腊房中窥探。却见方腊坦然高卧,在床上翻了个身,懒洋洋的道:“莫非吃坏了肚子么?”秦渐辛气极,含含糊糊应了一声,自去床上躺下,心中嘀咕:“这道人到底是笨蛋呢?还是真比本少爷还聪明得多?”
翻来覆去,却哪里睡得着?堪堪又挨得半个更次,念及天明方腊必要用什么法子献城,那时不但自己一家性命堪虞,城中数十万户百姓,不知有多少要家破人亡。他素来顽皮任性,于读书之时每当先生说到圣贤教诲、忠孝大节,常常故意歪解来跟先生斗气,但毕竟自幼浸润,其中道理深印脑海,这时一句句在心中流过。他虽聪明机敏,终究只是个十六岁的少年,这时哪里还沉得住气,忍不住翻身坐起,大声道:“道长,我知道你没睡着,你且起来,我有许多事情要请教。”
方腊微感诧异,坐起身来,含笑道:“怎么?聪明小孩儿家睡不着,要和比聪明小孩儿家更聪明的道长聊天么?”秦渐辛道:“你不要再叫我小孩儿家,我已不是不懂事的小孩儿,我说自己是小孩儿,只是怕死、怕你杀我,所以故意挤兑你。”方腊道:“那便如何?”秦渐辛道:“我也不叫你道长,你不是什么道长,你是魔教反贼方腊,我听见了,你也明知道我听见了。”方腊道:“不错,我确实知道。”秦渐辛道:“我便是不明白。我先前说你比我聪明,那是在拍你马屁,因为怕你杀我。但现下我知道了,你确实比我聪明,我再怎么转脑筋,也斗不过你。我假装不懂事的小孩儿,自然也骗不到你。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杀我?”
方腊道:“怎么?你很想我杀你么?”秦渐辛道:“我自然不想,我怕死,怕得要命。但是反正天一亮,我多半要死,城里的人也多半要死。所以我现在也不怕了。”方腊笑道:“假若我答允你,天亮之后你决计不会死呢?”秦渐辛摇头道:“我知道你要想法子把城卖给金兵,我多半要死。便是我不死,我的爹娘、兄长、朋友、街坊都死了,我一个人活着也没什么味道。方伯伯,我叫你方伯伯。这几天你对我很好,便如伯伯一样。方伯伯,你到底为什么不杀了我?”方腊道:“似你这等聪明的娃儿,杀了不是太可惜了么?”秦渐辛道:“圣人说恻隐之心人皆有之,你不忍杀我,怎地却忍心杀全城的人?我从前听人说,你是魔教的大魔头,可是这几天在你身边,我觉得你不是什么魔头。那你也该有恻隐之心才是啊?”
方腊缓缓道:“秦家小兄弟,你虽是聪明,终究却是太过年幼。很多事情你还不明白。这样吧,我给你讲个故事。从前东周列国的时候,吴王用了孙武和伍子胥两员良将,打败了楚国,一直打到了楚国的都城,楚昭王便出城逃跑。这时有很多老百姓送他。楚昭王便对他们说:‘父老返矣,何患无君?’这是什么意思,你明白么?”秦渐辛道:“我自然知道,楚昭王是在说,吴王当你们的国君也是一样的。可是你怎么不说后面的故事?老百姓回答说:‘有君如是其贤也!’这是在说吴王当楚国人的国君,终究不及楚昭王合适。后来老百姓有的跟随楚昭王逃走,有的四处奔走,申包胥痛哭秦庭,终于使楚国复国。方伯伯,你若是自比伍子胥,那可大错特错了。”不待方腊接口,又道:“伍子胥受楚王冤屈,父兄遇害,于是投靠敌国,借兵复仇。自古忠孝不能两全,复仇之义,春秋大之。伍子胥倒也情有可原,而方伯伯你又没有父兄大仇,怎可勾结金人攻打父母之邦,以求荣华富贵?那不是卖国求荣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