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第15/19页)

“二十美元的车票能去哪里?”影子问他。

“能带我离开这里,”斯维尼说,“我可以在风暴来临之前离开这里。离开这个鸦片成为人类信仰的世界,远远离开!”他停下来,用手背擦了一下鼻涕,然后在袖子上抹干净。

影子伸手进牛仔裤,掏出一张二十美元的钞票递给斯维尼。“给你。”

斯维尼一把抓过去,塞进沾满油污的粗斜纹棉布外套的胸前口袋里。胸前口袋上有一块刺绣补丁,绣着站在枯枝上的两头秃鹰,图案下面还有一句清晰的话“小心老子!我要杀人!”。他点点头。“这些钱可以帮我到我要去的地方。”他说。

他倚靠在桥身的石头上,在口袋里摸来摸去,最后终于找到早先他丢掉的没抽完的烟头。他小心地点上烟,注意不要烧到自己的手指或者胡子。“我要告诉你点儿事情,”他说,好像这一天里他什么话都没说过一样,“你正走在通往绞刑架的路上,大麻搓的绳索已经套在你的脖子上,两边肩膀上各站一只乌鸦,等着啄掉你的眼睛。当作绞刑架的那棵树拥有深深的根脉,树从天堂一直伸展到地狱,我们的世界只是垂下绞索的那根树枝。”他停顿片刻。“我要在这里休息一阵子。”他说着,蜷缩着身体蹲了下去,后背倚靠着黑色的砖石。

“祝你好运。”影子说。

“嘿,我正倒大霉呢。”疯子斯维尼抱怨说,“不管怎么说,我还是要谢谢你。”

影子走回镇上。现在是早晨八点,开罗市如同一只疲倦的野兽刚刚睡醒。他回头看了一眼桥那边,看到斯维尼苍白的脸色,脸上布满眼泪和脏东西,他正在目送他离开。

这是影子最后一次看到活着的疯子斯维尼。

圣诞节前的这段冬日时光,感觉就像间杂在漫长冬夜之间的短暂白昼,在这栋供死人居留的房屋内转瞬即逝。

这一天是十二月二十三日,杰奎尔和艾比斯殡仪馆为丽拉・古德切德举办追悼仪式。熙熙攘攘的女人们挤满厨房,她们带来了各种各样的桶、酱汁盘子、煮锅和装食物的塑料盒子。死者安静地躺在殡仪馆前厅的棺材里,身边堆满温室鲜花。房间另一端还有一张桌子,上面堆满了凉拌卷心菜、豆子、墨西哥玉米卷、鸡肉、猪肋骨和黑豌豆。到了下午,房间里挤满了人,有的痛哭流涕,有的开怀大笑,还有的和牧师握手聊天,在杰奎尔和艾比斯两位先生的精心组织和严密监控下,一切都在顺利进行着。葬礼将在第二天一早进行。

大厅里的电话响起来。那是一部老式的黑色塑胶电话,前面还有一个旋转的拨号盘。艾比斯先生听完电话,把影子拉到一旁。“是警察打来的,”他说,“你能过去接尸体吗?”

“当然可以。”

“小心点。给你。”他在一张纸条上写下地址,递给影子。影子看了一眼那个用漂亮的手写铜版体写出来的地址,然后把纸条折叠起来放在口袋里。“那里会有警车等你的。”艾比斯又加上一句。

影子来到后门停放灵车的地方。杰奎尔先生和艾比斯先生两个人都分别和他强调过,灵车应该只用于葬礼,他们还有一部专门用来接尸体用的货车。问题是货车正在维修中,已经有三周不能用了。开那部灵车时一定要小心谨慎,知道吗?影子小心翼翼地开车沿着街道走,路上的积雪已经被铲车清理干净了,他还挺喜欢这样慢慢开车的。灵车就应该这样慢慢行驶。不过,他已经不记得上次是什么时候看到街上有灵车驶过了。影子心想,死亡已经从美国的街道上消失了;现在,死亡只发生在医院的病房里和救护车里。我们不应让死者惊吓到生者,影子想。艾比斯先生曾告诉过他,在某些医院里,他们用表面看上去是空的担架车来转移死者,而尸体就躺在床单盖住的车里面的架子上,死者就像蒙面客一样偷偷地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