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第5/7页)

那天,“悲哀”正躺在林边的牧草地里,听“双胞”讲一个她最爱听的故事,关于一群长着珍珠眼睛、墨绿色海草头发的美人鱼,骑在一队鲸鱼背上互相追逐的故事,她第一次看到了铁匠和佛罗伦斯互相缠绕在一起。“双胞”刚讲到海鸟们被如流星一样尾随鲸鱼队的泡沫所刺激,也加入到追逐当中的时候,“悲哀”突然将一根手指放到唇上,又用另一根指了指。“双胞”合上嘴,直勾勾地看着。铁匠和佛罗伦斯正来回摇动,与农场上发情的母畜不同,她并没有在雄性的重量和抽插下静静地站着不动。那边在一棵山核桃树下的草地中正在发生的事,与“悲哀”那种在一堆木头后无声地顺从于一种缓慢进程或是在一条教堂长凳上匆忙了事的体验都不一样。这里,女人伸展着四肢,脚后跟不停蹬踏,脑袋左右来回猛烈摆动。这是一场舞蹈。佛罗伦斯滚动着,从下面扭转到上面。他把她提举起来抵住那棵山核桃树,她低下头抵在他肩上。一场舞蹈。一会儿躺,一会儿站。

“悲哀”一直看到他们完事;看到他们像疲惫的老人那样跌跌撞撞地穿起衣服。最后,铁匠抓住佛罗伦斯的头发,拽着她的头向后仰着,把他的嘴放到了她的嘴上。接着他们俩就分头走了。看到这一幕,她大为惊奇。在她所经历的所有这类事中,从来没有人吻过她的嘴。从来没有。

刚埋葬了老爷,太太就病倒了,派人去请铁匠是自然的事。他来了。独自一人。下马前他端详了一会儿那栋宏大的新宅。随后他瞥了一眼“悲哀”的肚子,又看了看她的眼睛,然后才把缰绳递给她。他转身面向莉娜。

“领我到她那儿去。”他说。

拖着沉重的身子,“悲哀”尽可能快地拴好马,便冲回来追上去,他们三人一道进了屋。闻到那气味,他站住脚,朝那口盛放着炖烂的艾蒿以及莉娜的其他酿造物的锅里看了看。

“她卧床多久了?”

“五天了。”莉娜回答。

他咕哝着走进太太的卧室。莉娜和“悲哀”在门口看着他蹲到病榻旁。

“谢谢你过来,”太太低声说,“你要让我喝自己的血吗?恐怕一点儿都没剩下。没有干净的血了。”

他笑了笑,伸手去抚摸她的脸。

“我要死了吗?”她问。

他摇了摇头,说:“哪里。要死的是病。不是你。”

太太闭上眼。再睁开时,那双眼睛呆滞无神,她用一只裹着绷带的手背揉了揉它们。她一再向他致谢,随后吩咐莉娜去给他准备些吃的。他离开房间时,莉娜跟在后面。“悲哀”也随着出来,但在此之前她转身看了最后一眼。于是她正好看到太太掀掉被子,跪到地上。“悲哀”看着她用牙齿松开包着双手的绷带,然后将两只手掌合在一起。她扫视了一圈这间平时不准她进入的房间,注意到湿淋淋的枕头上粘着一簇簇的头发;还注意到太太那从睡袍下露出的苍白的脚底板看上去是多么无助。她跪在床边,头低垂着,仿佛在这世上孑然一身。“悲哀”明白了,无论有多少仆人都无济于事。也无论她们如何照顾与奉献,对她来说都不重要了。太太如今没有一个人可以依靠——一个都没有。除去她正悄声低语的那个对象:“感谢您,我的主,感谢您赐予我宽恕和仁慈。”

“悲哀”踮着脚尖走开了,出屋进到院中,松树的清香抹去了病房的气味。某处,一只啄木鸟正在咚咚啄树。几只野兔跳进那一小片萝卜地,“悲哀”想去赶,但沉重的身子已使她筋疲力尽,她于是决定不去管了,转而坐在了屋阴下的草地上,抚摸着一动一动的突起的肚皮。在她上方,透过厨房的窗户,她能听到铁匠进餐时刀叉的碰撞声和他移动杯盘的声响。她知道莉娜也在那里,但却一声不吭,直到椅子发出刮擦声,这表明铁匠站起了身。跟着莉娜提出了那个太太没有问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