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第6/7页)
“不是鲸鱼,”太太说过,“肯定不是。当时她在莫霍克地区的北河里水走着,半个身子都浸到了水里,正好被两个年轻的锯木工用拖网捞了上来。他们朝她身上扔了一条毯子,并把他们的父亲带到河岸她躺的地方。据说她一直独自住在一条沉船上。他们还以为她是个男孩呢。”
无论当时还是后来,她都从未说起过她是怎么到那里的,或者之前她待在何处。锯木工的妻子给她取名叫“悲哀”,应该是出于好意,莉娜想,然而她总是在闲逛游离,总是迷路,什么都不懂,干活也慢慢少了,而两个儿子却对这个有着一种奇特忧郁的女孩密切关注,于是,在喂养了这样一个傻丫头一个冬季之后,妻子便要求丈夫把她送走。他答应了,把女孩送给了一位他相信绝不会伤害她的顾客去照顾。就是老爷。“悲哀”跟在老爷的马后到来时,太太的恼怒几乎就挂在脸上,但她也承认这地方会用到这个帮手的。要是老爷醉心于四处奔波,两个女劳力和一个四岁的女儿是不敷使用的。老爷把莉娜从长老会那里买回来时,她已经是个十四岁的高个子姑娘了。他在镇上印刷工家门前的招贴上搜寻。“一个出过水痘和麻疹的可靠女人……一个大约九岁的可信黑人……厨艺超群的姑娘或妇女,明白事理,英语讲得好,肤色在黄黑之间……在一个白人妇女家待了五年,会干乡下活,带着一个快两岁的孩子……黑白混血小伙,麻子脸,诚实冷静……一个善于伺候人的白人少年……征招一个能够驾车的仆人,黑人或白人皆可……冷静谨慎的妇女……可靠的女仆,白人,二十九岁,有一个孩子……健康的荷兰女子出租……结实,强壮,健康,非常冷静冷静冷静……”直到他读到“吃苦耐劳的女性,已皈依基督教,能做一切家务,可用货物或钱币交换”。
一个等待新娘到来的单身汉,就是需要这样一个女人帮他打理庄园。那时,莉娜的眼睛已经消肿,她脸上、臂上以及腿上被鞭打的伤口已经愈合,几乎都不那么明显了。长老会的成员,大概是回忆起他们给她起名字时的远见,从来不过问她的遭遇,她也没必要去讲述。她在法律上没有立足点,没有姓氏,也没人会相信她的话而去与一位欧洲人为敌。他们只是与印刷工斟酌着招贴上的词句。“吃苦耐劳的女性……”
当他的欧洲妻子步下马车时,她们俩之间当即产生了敌意。已然有一个健康美貌的年轻女性在尽责,这让新婚妻子顿感不快;而这个笨手笨脚的欧洲妻子的虚张声势也激怒了莉娜。然而在荒野中,这敌意毫无用处,因此刚刚萌生便夭折了。甚至早在莉娜为太太的第一个孩子接生之前,两人就都无法冷漠下去了。在这片需要吃苦的土地上,那种骗人的竞争分文不值。何况,她们俩朝夕相处,渐渐地便发现了比社会地位有趣得多的东西。丽贝卡常常对自己的错误放声大笑;请求帮助时也不感到丢脸了。要是忘记了正在茅屋中腐烂的草莓,莉娜便会拍打自己的前额。她们成了朋友。不仅仅因为一个人得帮另一个人拔出胳膊上的蜂刺。不仅仅因为只有两个人合作才能把奶牛从篱笆上推开。不仅仅因为得有一个人稳住最前头,另一个人才能把那些快步马拴好。更主要的是因为两个人谁都不清楚她们在做什么或怎么做。她们俩一起在摸索和出错中学会了:什么能让狐狸离得远远的;何时及怎样施肥;致命的和可食用的野草及有甜味的猫尾草之间的区别;患麻疹的猪仔的特征;宝宝拉稀是什么原因,又是什么让小家伙的大便过硬。对太太来说,农活带来的新奇感胜过了辛苦。此外,莉娜心想,太太还有老爷,她越来越喜欢他,不久便有了一个女儿,帕特丽仙,虽然她之后的几个孩子都很短命——都由莉娜接生,且都在第二年仍由她埋葬了,但因为有老爷和帕特丽仙在,她也就没有那么遗憾。等到老爷把“悲哀”带回家来的时候,两个居家女人便站在一起,一致表示不欢迎。在太太看来,“悲哀”派不上用场。对莉娜来说,她本人就是厄运。红发、黑牙、脖子上复发的疖子,以及那双睫毛过浓的银灰色眼睛中的某种神情,让莉娜后颈上的头发都竖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