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第5/7页)
后来某次,在清扫老爷家的泥地面,小心翼翼地避开在屋角趴窝的母鸡时,无比孤独、气恼和伤痛的她决定将母亲在极度痛苦地死去前教给她的那些东西拼凑起来,以使自己变得强大。依靠记忆和自己的才智,她把被忽略的习俗胡乱攒集在一起,把欧洲医术和本族医术,把经文和口头传说相结合,回想起或创造出蕴含于事物当中的意义。换言之,就是找到一种在这个世界上存在的方式。她在这个村子里没有舒适之感或立足之地;老爷在那儿又不在那儿。若不是她埋头于各种隐居生活的技巧当中,并且成为自然界中又一活跃的事物,孤独会把她压垮的。她和飞鸟唧唧喳喳地交谈,与植物聊天,对松鼠说话,给奶牛唱歌,向落雨张开嘴巴。全家毁于一旦,唯独她幸免于难,这种愧疚感和她那绝不背叛或抛弃自己珍爱的任何人的誓言一起退缩消沉了。有关那个堆满了死人的村庄的记忆慢慢地化为了灰烬,而在记忆的废墟上,一个单一的意象腾腾升起。火。那么快。那么坚定决绝地吞噬了曾经被建立起来的一切,曾经的生活。以某种方式净化了那片土地,并释放出一种震慑心灵的美。哪怕是在一个简单的炉膛前或是扇火烧开水时,她都会感到一阵愉悦的心悸。
老爷在等候一位妻子的到来,他飓风般行动着,试图把大自然置于他的控制之下。无论他在哪片田地或林地里干活,当莉娜给他送去午饭时,她不止一次地发现,他仰着头,盯着天空,仿佛是在为土地拒绝遵从他的意志而困惑和失望。他们一起照管家禽、家畜;种植玉米和蔬菜。然而,是她教会他如何把他们抓到的鱼晒干;怎样预测并为家畜繁殖作好准备以及保护庄稼不被夜间活动的动物糟蹋。不过他们俩谁都不知道该拿十四天的连阴雨或五十五天的无雨季怎么办。当墨蚊成群地飞来叮咬牛马,迫使它们躲进室内时,他们俩无计可施。莉娜本人知道的并不多,但她绝对知道她的主人是个多么不合格的农场主。至少她还能将野草和秧苗区分开来。可他既没有耐心,也没有务农的天分,又不肯向附近的村民求教,所以对于变幻莫测的天气,对于普通食肉动物根本就不知道也不在乎它们的猎物本是谁的财物的事实,他从来都准备不足。他无视她的忠告,使用油鲱做肥料,最后只好眼睁睁地看着他一畦畦的嫩菜被鱼腥味招来的觅食者们连根拔起。他也不在玉米地里套种南瓜。虽然他承认藤蔓能阻止野草生长,却不喜欢那乱糟糟的样子。不过,他在饲养动物和修建房子上倒是很擅长。
这是一种没有回报的生活。只要天气不是太恶劣,她就住在鸡舍里,直到在那位妻子到来前不久,有一天他匆匆盖起了一间牛棚。那段时间,莉娜除去“是的,老爷”一定只说过五十个词。若不是她抹掉了那个世界死亡之前的六年生活的记忆,孤独、懊悔和忿恨简直就要把她摧垮了。其他孩子,以及佩戴着漂亮珠宝的勤劳的母亲们的陪伴,生活中那些恢弘的计划:何时迁徙、何时收获、何时焚烧、何时狩猎;那些生、死和崇拜仪式。她把敢于回忆的内容都分类贮存,而把其余的都清除掉,这一行为塑造了她的内在和外在。在太太到来时,她的自我创造已臻于完美。而不久,她便无法抗拒这种创造了。
莉娜把有魔力的石子放在太太的枕头下;用薄荷保持房内空气清新,把当归根强行放进她的病人生脓疮的嘴里,以从她身体中驱逐恶魔。她备下她所知道的最强效的药:鬼咬山萝卜、艾蒿、圣约翰草、掌叶铁线蕨和长春花;熬好,滤清,用匙子从太太的齿缝中灌进去。她曾考虑过背诵一些她从长老会那里学来的祷告词,然而既然那些未曾救活老爷,她也就不再那么想了。他去得很快。朝太太尖声喊叫。接着低声乞求把他抬进他的第三栋住宅。那宅子大而无用,因为没有孩子或孩子的孩子住在里面。没有人驻足惊叹其规模,或者钦羡那不吉的大门,虽说铁匠在那上面花了两个月的时间。两条铜蛇在门顶端相会。当它们遵从老爷最后的愿望彼此分开时,莉娜感到她仿佛进入了被诅咒的世界。不过,如果说那个黑人铁匠的劳动是对一个成年男人的时间一种轻率的浪费,那么他本人的出现则另当别论。他将一个女孩变成了女人,还拯救了另一个女孩的生命。“悲哀”。长着一双狐狸眼的“悲哀”有一口黑牙,以及一头从未梳理过的落日颜色的鬈发。她是老爷收留而非买来的,她来到这个家要比莉娜晚,但比佛罗伦斯早,除去被鲸鱼拖到岸上之外,她仍旧对自己过去的生活毫无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