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宴会始末(第13/24页)

“是。”

“这道理无法以言语教导。”

“是。”

“我,不,许多人以言语、知识、仪式、书籍及教诲,将它玷污了——”

“是。”

“这些都得丢掉……”

“是。”

“你要把它们全部丢掉。”

惠果喃喃自语,旋即闭上双眼,静谧无声地呼吸大气。

然后,又睁开了双眼。

“可是,言语是必要的。仪式、经典、教诲、道具也都是必要的。”惠果说道:“此世间的所有人,并不像你一样。对于跟你不一样的人,言语是必要的。为了丢掉言语,或是丢掉知识,言语和知识也都是必要的。”

“是。”

空海只是点头。

惠果所说的话,空海完全明白。

对空海来说,获授所有灌顶的那一刻起,所有的仪式和教诲都成为不必要之物。

不过——在日本国或是此大唐,为了对芸芸众生传达密教,言语、仪式都是必要之物。

要攀上顶峰,人必须依靠自己的双足。因此,拐杖、鞋子、食物、衣物,都是想攀上顶峰的修行者所必要的。

“一只脚在圣界,一只脚在俗界——然后,必须以两脚支撑所谓自己的中心……”

语毕,惠果闭上双眼。

“打开窗……”

惠果闭着眼睛说。

遵照惠果所言,空海打开靠近惠果床畔的窗子。

十二月的冷冽寒气,涌人房间。

灯火微微摇曳。

惠果再度睁开双眼。

看见高挂夜空的明月。

月光照射在惠果身上。

“空海,我已经没有东西可以传授给你了。”

惠果一边看月一边说。

“夜气对您的身子可能有碍。”空海对惠果说。

“没关系。这冷冽的感觉十分舒畅。”

惠果说得毫不含糊。

“空海啊,与你相遇,真是开心……”

“我也是。”空海答道。

“我的大限将至,如果没有与你相遇,或许我会抱憾终生,而今我了无遗憾。”

惠果的视线移至空海身上。

“死,并不可怕。临死之际,或许多少会感到痛苦,但这是每个人都得经过的路,这点痛苦应该忍受得了。”

空海仅是静静地倾听惠果说话。

“生和死都是一件事。出生、生存、死去——此三者兼备,才能完成生命。出生一事,死去一事,都是生命之不同表现罢了。”

“是。”

“空海啊,早点回去倭国也好。若有回国的机会,千万别放弃。”惠果的话,充满无尽的慈爱。

不久的将来,空海的确可以回去日本了。

无论何时回去,惠果传承的密法教诲,也将随同空海一道东渡。

若惠果此时若说出“不要回去”的话,此言将成为空海回国时的重担。

因察觉这一点,惠果才对空海说出这番话。

对此,空海有切身痛楚般的体悟。

“感激不尽。”

感觉眼眶一阵温热,空海说道。

“好美的月啊。”

惠果说。

三天之后,惠果便辞世了。

迁化——高僧之死,一般如此称呼。

意指并非死去,而是搬迁住所。

惠果迁化之日,是永贞元年十二月庚戌——十五日。(译注:永贞元年即公元八○五年。)辞世之时,正是满月之夜。

享年六十。

举行葬礼时,建有石碑。

其碑文由空海撰写。

撰写碑文,也就是说,空海构思文章,将之书写出来,再原样刻在石碑上。

惠果弟子数干人,空海从中脱颖而出,并非因为他获得传法灌顶。

此类纪念碑文,不一定由弟子撰写。文章,就交由专擅文章的人来撰写;文字,则交由书法了得之人。此作法不仅是当时习俗,也是中国历史一般的潮流。

空海雀屏中选,是因为他既是优秀的文章家,也以书法闻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