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第3/10页)

可所有的事情当中最令人痛苦的,是尼克劳斯总是在制订计划,这些计划基本都超过了十三号!无论那计划要在何时发生,都叫我们的精神饱受折磨。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倾注于想找出办法帮我们克服沮丧,叫我们快乐起来;最后,当他只有三天活日的时候,他终于找到了这个好办法,并为此兴高采烈起来:叫上一群男孩和女孩到树林里嬉戏和跳舞,就在我们第一次遇到撒旦的地方,这个计划被安排在十四号。这是极其糟糕的,因为那一天将是他的葬礼。我们不敢提出反对,这样只会遭来对“为什么”的询问。对于这个问题我们又无法回答。他要我们帮助他邀请客人,我们照办了——一个人是不能拒绝为一个将死的朋友做事的。但是实际上那很可怕,因为我们其实是在邀请他们参加他的葬礼。

这真是可怕的十一天;然而,回溯一下从今天到那时的一生的时光,对我来说那还是一段值得感谢的时光,美丽的时光。结果,它们成为我和一个神圣不可侵犯的死者亲密相处的日子,就我所知没有比这更亲密更宝贵的友情了。我们紧紧地抓住每一个时辰,每一分钟,计数着它们被一点点耗费,带着被掠夺的疼痛眼见时间的流逝,就好像一个守财奴眼见他一分一分积攒的钱财被一个强盗抢夺走,而又无力阻止。

当最后一个夜晚来临时,我们在外面逗留了很久;这主要是塞皮和我造成的过错;我们不能忍心跟尼克劳斯分别,所以当我们把他送回他家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我们在附近逗留了一会儿,倾听着;结果我们所担心的事发生了。他的父亲果然给了他惩罚,我们听见了他的尖叫声。但是我们只听了一会儿,然后就急忙离开了,为我们所引起的事端而充满懊悔。也为那个父亲感到遗憾,我们的想法是:“假如他知道——假如他知道!”

到了那一天早上,尼克劳斯没有到约定的地点来跟我们会面,于是我们去了他家,看看事情怎么样了。他的母亲说:

“他的父亲已经完全失去了耐心,再也无法容忍他这种东游西逛。有一半时候,当我们需要尼可时,都无法找到他;这就说明他出去跟你们俩闲逛去了。他的父亲昨晚给了他一顿鞭子。以前这样做总叫我伤心,有很多次我都劝阻了他,解救了尼可,但是这一次他恳求我也是徒劳了,因为我自己也失去了耐心。”

“我希望你救救他,就这一次,”我说,我的声音颤抖一下,“这样某一天当你想起的时候你的心会宽慰一些,不那么疼痛。”

这时她熨烫好了衣物,她的背斜对着我。她转过身,脸上露出大吃一惊的表情,问:“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我毫无准备,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于是一时陷入尴尬,因为她一直看着我;但是塞皮比较机警,他开口解围说道:

“哎哟,当然回想起来是很愉快的,因为我们之所以在外面逗留得这么晚,是因为尼克劳斯在给我们讲你对他有多么好,有你在身边救他,他从未挨过鞭打;他讲个没完,我们也听得蛮有兴趣,我们当中谁也没有注意到时间已经晚了。”

“他这样说了吗?是真的?”她用围裙擦了擦眼睛。

“你可以问问西奥多——他也会告诉你同样的话。”

“真是个宝贝,我的尼可,好孩子,”她说,“我很难过叫他挨了鞭子;我不会再那么做了。想想吧,昨天晚上我一直都坐在这儿,烦躁不安,对他发火,他却一直爱着我,赞美我!哎呀,哎呀,如果我早知道,那我们就不会做错事了;但是我们是多么愚蠢,像不会说话的野兽,暗中摸索着乱转,犯下不少过错。我一想到昨天晚上就不能不感到悲痛。”

她似乎还想说出下面的话——好像在这些沮丧的日子里,没有人能够张开嘴不说出叫我们担心得哆嗦的话。他们“暗中摸索着乱转”,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可悲的是事情的真相他们要等到有机会才能讲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