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第2/10页)
到了早上,我找到塞皮,告诉了他这件事。我们俩一起沿河而行。他的嘴唇哆嗦着,但说不出任何话,只有一副茫然和震惊的表情,他的脸变得苍白。他就那样呆立了好一会儿,双眼涌出了泪水,然后他转过身,把手臂跟我的手臂死死地卡在一起,我们边走边沉思着,没有再说话。我们穿过桥,过到河对岸,在草地、山野和树林里徘徊起来,最后谈话又不由自主地奔涌出来,全是关于尼克劳斯的话题,我们回忆起跟他一起度过的生活。塞皮时不时说起某一件事情,就好像是在自言自语地梦呓:
“十二天。已经不到十二天了。”
我们俩都说,我们应该一直跟他在一起,我们应该尽我们的一切,现在日子是最珍贵的。然而我们却没有去看他。这就像去跟死者会面,我们有点害怕。我们没有这样说出来,但这就是我们此刻的感受。所以,当我们拐了一个弯,正好面对面地跟尼克劳斯碰上时,把我们吓了一跳。他快乐地招呼我们说:
“嗨,嗨,出什么事啦?你们难道见鬼了吗?”
我们说不出话来,而且我们也没有机会开口;他正要滔滔不绝地跟我们道出一切呢,他刚才看到撒旦了,正为此兴致高涨、激动不已。撒旦告诉了他我们的中国之行,他已经请求撒旦也带他做一次旅行,撒旦已经答应了。那将是一次遥远的行程,精彩又美妙;尼克劳斯请求他把我们一起都带上,但是他回答说不,他或许将在某一天带上我们,但不是现在。撒旦要在十三号那天来带他走,而尼克劳斯已经在计算着时辰等待着,他已经迫不及待了。
现在属于最后的日子。我们也一直在计数着时间。
我们徘徊了好几里路,总是走到那些我们自幼就最喜欢的小路上去,总是谈起从前的时光。只有尼克劳斯一个人无忧无虑的,我们另外两个人都无法抛开沮丧和忧伤。我们对待尼克劳斯的语调都温柔亲切得出奇,一心期盼他能注意到这一点,并获得满足和快乐;我们始终对他恭敬有加,在微不足道的小节上也谦让有礼,不断地说着“等等,这件事让我去为你做吧”,这叫他很开心。我给了他七个鱼钩,倾我所有,叫他把它们全拿走;塞皮给了他一把新刀,和一个红黄彩色的鸣响陀螺,以补偿以前对他进行过的巧妙的诈骗——这是我后来才知道的,或许此时尼克劳斯已经不再记得这件事了。这些事情打动了他,他不能相信我们竟然如此爱他;他为此的骄傲和对此的感激使我们心如刀绞,我们根本不值得感激。当我们最后分手的时候,他容光焕发,说他从来没有过这样快乐的一天。
我和塞皮回家是同路,塞皮说:“我们一直珍惜他,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现在我们就要失去他了。”
第二天,以及接下来的每一天,我们都跟尼克劳斯一起度过消闲的时间,还包括我们跟他从工作和其他必须履行的事情上挤缩出来的时间,这样做的代价是我们三个人都受到尖利的斥责和惩罚的恐吓。每天早上,我和塞皮都从惊悸中醒来,说,日子又往前移了一步,“只剩下十天了。”“只剩下九天了。”“只剩下八天了。”“只剩下七天了。”日子越来越少,时间越来越紧迫。尼克劳斯总是开心而快乐,而看到我们难以开心快乐还总是感到费解。他绞尽脑汁想找出法子叫我们快活起来,但是那只是一种伪装的快活;他看出,我们根本就无心欢乐。我们发出的欢笑需要冲破某种障碍,因为勉强而变味,变成一声叹息。他一心想弄明白事情的真相,好帮助我们摆脱麻烦,或通过跟我们一起分担而减轻我们的麻烦。于是我们不得不撒很多的谎,去欺骗他,叫他感到满足而平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