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部 记忆之术(第14/51页)

“请给我一杯杜松子酒,维克托,我是说西格弗里德。”

老天爷,那种溶剂!一整个夏天的午后都溶解在里面了。他父亲曾经突然对科学展现罕见的热忱,于是在学校里做了示范实验,把一种蓝绿色的东西(是铜吗?)放进一杯清澈的酸性溶液里,直到那东西完全消失,连一丁点残留物都看不到。那东西跑哪儿去了?那个七月到哪儿去了?

第七圣酒吧是个凉爽的洞窟,跟任何地洞一样阴冷。由于眼睛已经习惯了黑暗,窗外白亮的热气显得更加空白刺眼。他看见一群人从窗外走过,在烈日下眨着眼睛、满脸愁容,身上的衣服已经少得不能再少。黑人变得灰暗油亮,白人则晒得通红,只有西班牙人容光焕发,但就连他们也时而流露疲惫枯槁的神态。这热气根本是凌迟,跟冬天的寒意一样。这里的每一个季节都不对劲,那种无限可能、充满魔力、甜美无比的日子在春季只有两天,在秋季大概只有一星期而已。

“对你来说够热吧?”西格弗里德说。他接替了奥伯龙在第七圣酒吧的第一个朋友维克托的位置。奥伯龙从来不喜欢跟这个名叫西格弗里德的壮硕蠢蛋交朋友。他在他身上感受到一种不似牧师的残酷,甚至好像有点高兴见到别人的弱点,让他的服务蒙上一层幸灾乐祸的阴影。

“是的,”奥伯龙说,“是的,够热。”遥远的某处传来几声枪响。奥伯龙认为避免自己受到困扰的方法就是把它们当作烟火。反正你绝不会在街上看到死人,或者你在街上看到死人的几率就跟在树林里看到死兔子或死鸟的几率一样小。他们一定会被处理掉。“这里面倒是很凉快。”他微笑着说。

警笛大作,朝某个地方驶去。“闹出问题来了,”西格弗里德说,“这场游行。”

“游行?”

“罗素·艾根布里克。搞了场大活动。你不知道吗?”

奥伯龙挥了挥手。

“老天爷,你到哪去啦?你知道有人遭到逮捕的事吗?”

“不知道。”

“一些持有枪械、炸药和印刷品的家伙。他们在一间教堂的地下室被抓到。是个教会团体,在策划一场暗杀还是什么的。”

“他们想刺杀罗素·艾根布里克?”

“鬼知道?说不定他们是他的手下哩。我忘啦。但他躲起来了,只是今天有这场大游行。”

“是拥戴他还是反对他?”

“鬼知道?”西格弗里德转身离开。奥伯龙若想知道细节,就自己去找份报纸吧。酒保刚才只是在闲扯而已,与其被奥伯龙问倒,他宁愿去做别的事。奥伯龙尴尬地继续喝酒。外头的人正三三两两快速前进,不时回头张望着。有些人在大叫,有些人则在笑。

奥伯龙从窗前转开视线。他偷偷数了数自己的钱,思考接下来的傍晚与夜晚该怎么办。不久他就得降低自己泡酒吧的等级了,从这家舒适的店换到一些等而下之的地方,灯光明亮、毫无装饰、有着肮脏的塑料吧台,脸色蜡黄的年迈顾客盯着贴在面前镜子上那便宜得荒唐的价目表瞧。旧书上都把这种店叫“小杯酒馆”。然后呢?他当然可以自个儿喝酒,好好痛饮一番:但绝对不会是在老秩序农场,不会是在折叠式卧房。“再来一杯吧,”他平静地说,“等有机会的时候。”

那天早上他决定不再搜寻,但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他决定不再冲上前追寻那些虚幻的线索。她若不想被找到,你就找不到。他曾在心中呐喊:但万一她想被找到呢?万一她只是迷路了呢?万一在你寻寻觅觅的同时,她也在四处找你,万一你们昨天才差点遇上,万一此刻她就坐在附近的某处,例如一张公园长凳或一座门廊上,不知为何就是回不到你身边?万一她此刻正想着:“他绝对不会相信这疯狂的故事(管它故事是什么),我只要能找到他就好了、就好了。”寂寞的泪水从她棕色的脸颊上滑落……但那些全都老掉牙了。他很清楚这个“疯狂故事”只是他的执念,曾经是个闪亮的希望,但随着时间过去,它已经达到燃点,烧成了耻辱,连动力都称不上了。正因如此,他才得以把它捻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