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种神秘你无法驾驭(第11/16页)
“一只,两只,三只蝙蝠”,如孩子数数,有动态感,也意味着蝙蝠的数量之大,所谓“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是也。这一句,增强了人们对蝙蝠的戒心,也表明了诗人对蝙蝠的关注度在增强。然而,这些印象在那个夏季黄昏发生了逆转,当“我路过旧居时看到一群玩耍的孩子/看到更多的蝙蝠在他们头顶翻飞”,这群玩耍的孩子让“我”回想起了童年时光,如果返回若干年,“我”可能正是他们中的一个。和当年的“我”相比,其中的区别只不过是“在他们头顶翻飞”的蝙蝠更多一些而已。
“我”还看到夕光在胡同里布下的阴影,也看到了那些蝙蝠在夕光照耀下的金色翅膀(“镀上了金衣”),“它们翻飞在那油漆剥落的街门外/对于命运却沉默不语”。一种沉静、忍受的气质油然生起,在这个时候,蝙蝠已经不再邪恶丑陋,而是带着某种让人警醒的神喻。诗人感到,“一只蝙蝠/正是一种怀念”,他浮想联翩,思绪回到了少年时代,“在那片城区,在我长大的胡同里”,“久久停留”……
这是一首与“过去”相关的诗篇,诗人从小小的、在人们看来是“不祥”的蝙蝠入手,逐渐将读者带回丰富、饱满而充满各种可能性的少年时代。那是一个简单、朴素、友好得令人怀念的时代。在这个喧嚣而匆忙的社会,人们为了生活和欲望疲于奔命,已经没有多少空间用于回忆和思考。他们变得固执、冷漠、封闭,不再关心身外的环境,而在这样的状态下,诗人对被忽视的小生物投去温柔的一瞥,并且感受到了冥冥中的启示。蝙蝠“挽留”住了诗人的目光,诗人的作品也挽留了我们的注意力。从对生活与命运的揭示与思索中,我们每个人都得到了意味深长的答案。
六
评论家程光炜认为,西川的诗歌资源来自聂鲁达、博尔赫斯和庞德。我不知道什么叫“诗歌资源”,它指的是题材、技巧还是精神的传承,抑或是其他的什么?印象中聂鲁达的诗歌热烈而大方,不吝啬激情,却相对漠视技巧,读他的诗像思维在疾走。同为长诗,著名的《马楚比楚高峰》也不如帕斯的《太阳石》和瓦雷里的《海滨墓园》来得深沉。西川的诗从来没有跑步的感觉,只是不匆不忙,闲庭信步,甚至踯躅慢行。艾青某些诗的“资源”倒更有可能来自聂鲁达,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时势所决定的。庞德,一个语言的锻铸师,一个“野心勃勃”的“泛诗歌”天才,后一点与西川相似。博尔赫斯比西川神秘,他的诗歌里有谜语般的诱惑力,这一特长西川作品也具备,但相比之下没有前者丰富。两人的书卷气倒相当接近,西川的确“有某种介于现代诗人和博尔赫斯式图书馆馆长之间的气质”(程光炜语)。
西川对博尔赫斯的喜欢程度,几近崇拜,在很多个场合,西川列举自己欣赏的作家作品时,博尔赫斯名字的后面,总会加一个括号,写着“所有作品”。
在《与书籍有关》中,西川曾讲述过他与博尔赫斯的缘分:1990年12月1日黄昏,西川送别朋友后,独自往回走,路过西单十字路口南侧的中国书店门市部,便拐进去看书。发现架上有博尔赫斯的《迷宫》。西川如获至宝。拿到手中后才突然想起自己身上只有3元钱,一看定价,正好3元,高兴得“差一点晕了过去”。
这样说来,程光炜的论断似乎也不无道理。只是这样的结论意义不大,一个中国诗人如果不在国外找到“资源”或“偶像”是否就无法下笔呢?一谈到某个中国诗人就首先为其在西方找出一个“老师”或对应者,除了能够证明评论者的博学,还能说明多少问题?阅读虽然重要,却永远无法代替个人的天赋和生活经验,屈原和李白的诗歌资源来自于哪个外国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