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物坚持了最初的泪水(第13/16页)

与《玻璃工厂》、《最后的幻象》等诗歌一样,这首《傍晚穿过广场》同样佳句迭出,而且比前者更深刻,更震撼人心。即使仅仅将其作为一篇美文,也能够给读者带来语言和修辞上的收获。读者可以尝试从该诗的任何一段读起,相信都能得到极大的享受。当然,如果仅仅赞誉它语言的独到和修辞的高妙,那么《傍晚穿过广场》就不会是一首有重量的巨作,而只是一场组词表演了。

在《公共生活的个体立场》一文中,青年评论家一行对《傍晚穿过广场》进行过精辟的解读。一行认为,这首诗的标题,可以拆分为三个词语:傍晚、穿过、广场。“傍晚”引入了时间和死亡主题;“穿过”作为人在制度语境中的存在方式暗示着投身政治或对政治的冷漠;“广场”则隐含着公共生活和世界图景的各种面相。这是从诗歌的内容的角度而言的,在诗歌的形式与表达方式上,一行认为,诗的三种主导性的声音(语调)恰好与“傍晚”、“穿过”、“广场”三个词对应:哀悼的低音对应着“傍晚”主题;激情或对抗的高音对应着“穿过”主题;而分析的平静和冷峻则对应着“广场”主题。这三种声音的交替和交织使诗在智性和激情中达到了恰当的精神平衡,从而像广场包容各种不同节奏的步调一样包容了精神的不同样态。因此,《傍晚穿过广场》成功地回应了诗歌的现代性问题,在诗学方法(诗歌自身的现代性)和诗学材料(世界的现代性)两方面都体现了对现代性的反思。

北大的洪子诚教授在《中国当代新诗史》中,对欧阳江河进行了评价。洪子诚认为,欧阳江河的价值和成就,主要体现在惊人的修辞能力上,“他的诗歌技法繁复,擅长于在多种异质性语言中进行切割、焊接和转换,制造诡辩式的张力,将汉语可能的工艺品质发挥到了眩目的极致”。与此同时,洪子诚指出,这一特点,为欧阳江河赢得了声誉,也使他受到质疑:“炫技式词语的运用及表达经验的复杂,表现了处理这种经验时的智慧,也可能导致晦涩,以及批判向度的削弱。”

总的说来,洪子诚教授的论断并无多少可以指摘之处,毕竟,欧阳江河的一些作品的确存在晦涩难解之弊,比如《悬棺》。但作为一个新诗研究的权威学者,洪子诚却没有意识到欧阳江河的诗歌中宽广无垠的思想,以及对制度的深刻的批判性,这令我非常惊讶。如果落实到《傍晚穿过广场》这首诗,我们就可以看到,欧阳江河对经验的表达臻于化境,生活与政治的主题在诗歌中得到完美而举重若轻的呈现。其结果是:我们看到了一个当代知识分子的良心。这种品质,在当今诗坛已经越来越罕见了。

在一些人的心目中,所谓的“知识分子写作”几乎等同于卖弄知识和西化句式的作品的代名词,因而饱受诟病,的确,正如作家周晓阳所指出的那样,随着时间的推移与形势的变化,“知识分子”的含义和心态发生了变化:“很长一段时期内,知识分子一词始终有着介入社会的独立思想家的意思,依照这层定义行事的知识分子不断涌现于人类思想史中,比如号称‘出现在所有思想战线上的守夜人’的萨特就堪称典范。然而,‘知识分子’的含义在20世纪四五十年代的美国悄无声息地变化着。雅各比发现,不知不觉中,知识分子们形成了所谓的新阶级,他们依附于各种社会机构,忙于使自己符合机构提出的种种条件,更看重被社会认可,为此甘愿放弃针砭时弊的独立旁观者身份。昔日的大学教授是‘游荡于社会中’的环境不适者,今天的教授们却‘渴望得到一大笔钱,开上好车,贪求各种职位,并为得到爱情、奢华和名誉而奔赴一个又一个会议’。”(《当知识分子遁入“学院”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