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物坚持了最初的泪水(第11/16页)

《玻璃工厂》之后,1988年,欧阳江河写下了组诗《最后的幻象》。这是欧阳江河少量纯抒情诗之一,也是我对欧阳江河的印象“加分”的作品。十二首短诗,如同闪着寒光的玻璃,有一种彻骨的优美和撕裂的疼痛。据西川说这是欧阳江河“告别青春”之作。此后,欧阳江河诗风有所偏移,世俗场景和叙事手段变得繁复,诗行的长度也在增加,然而,即使是两年后出现的《傍晚穿过广场》也不能阻挡“幻象”对读者的诱惑。

组诗中遍布传诵一时的名句:“蝴蝶是一天那么长的爱情,/如果加上黑夜,它将减少到一吻。/你无从获知两者之中谁更短促:/一生,还是一昼夜的蝴蝶?/蝴蝶太美了,反而显得残忍。”(《蝴蝶》)“我不知道正在消逝的是老人还是孩子。/死亡太高深了,让我不敢去死。/一个我们称之为天才的人能活多久?”(《彗星》)“下雪之前,没有什么是洁白的。”(《初雪》)……这些诗句已经成为一种“营养”,多年以来,我从大量诗人的作品中捕捉到了“蝴蝶”的影子,看到了“彗星”的灵光,嗅到了“草莓”的芳香,包括一些几乎与“第三代”同时成名的诗人。有的模仿者只“参考”其中的一两句,有的则更为大胆,组诗中的每一首都要挑几句出来“学习”。我也间接受到过影响。说“间接”,是因为后来我发现:那些影响了我的某些诗篇竟然是由《最后的幻象》“借用”而来的。比如我曾非常喜欢的一个中原地区诗人,他在《诗歌报》上发表的一组颇受好评的诗歌,就明显地模仿了《最后的幻象》。现在想来,这样的“隔代影响”反而挽救了我的写作,它没有使我沉迷于“蝴蝶”和“雏菊”撒下的花粉中不能自拔。毕竟,一个只知道对老师亦步亦趋的学生永远不会有大成,而只能成为老师的气味和投影。

《草莓》是《最后的幻象》的第一首,也是这组诗中我最喜欢的一首:

如果草莓在燃烧,她将是白雪的妹妹。

她触到了嘴唇但另有所爱。

没人告诉我草莓被给予前是否荡然无存。

我漫长一生中的散步是从草莓开始的。

一群孩子在鲜红迎风的意念里狂奔,

当他们累了,无意中回头

——这是多么美丽而茫然的一个瞬间!

那时我年轻,满嘴都是草莓。

我久已忘怀的青青草地,

我将落未落的小小泪水,

一个双亲缠身的男孩曾在天空下痛哭。

我反身走进乌云,免得让他看见。

两个人的孤独只是孤独的一半。

初恋能从一颗草莓递过来吗?

童年的一次头晕持续到现在。

情人在月亮盈怀时变成了紫色。

这并非一个抒情的时代,

草莓只是从牙齿到肉体的一种速度,

哦,永不复归的旧梦,

谁将听到我无限怜悯的哀歌?

诗歌语言精妙,比喻奇崛,内蕴悠长,即使对诗意缺乏理解,读者也可以从优美的诗句中获得愉悦;而对于另一些不满足于文字表象的读者,则可以进入内核,领会到文字背后的深意。正所谓“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是也。

诗歌的开篇就令人眼前一亮:成熟的草莓红得像要燃烧起来,而如果燃烧,“她将是白雪的妹妹”。一边是火般的红和热烈,一边是雪样的白与宁静,无论是颜色还是所表达的情感上都截然相反。这是诗人在故弄玄虚吗?不。诗人马上就用一句“她触到了嘴唇但另有所爱”来暗示“草莓”的形和神存在的反差,也暗示了下文即将表达的对初恋的期待以及对少年时期的行为的反思和否定。

诗歌暗含着叙事成分。第一节和第二节是对往事的追忆,从童年的无知、少年的盲从到年轻时对初恋的向往,过渡到第三节的询问。草莓的颜色从原本的“鲜红”变成了即将腐烂的“紫色”。对草莓的态度,也是从最初的想象到嘴上的感知(“满嘴都是草莓”),再到一种历经沧桑之后的理性认识(“草莓只是从牙齿到肉体的一种速度”)。在这个过程中,“美丽而茫然”的少年不知不觉中就成长为一个洞悉时代本质(“这并非一个抒情的时代”)的成熟中年人。诗人是清醒而睿智的,他走出了时间的阴影,看清了曾经的盲从与冲动是“永不复归的旧梦”。然而,更多的曾经“在鲜红迎风的意念里狂奔”的人不愿意醒来,他们“童年的一次头晕持续到现在”,沉湎于梦境的虚幻,缺乏直面现实的勇气。在这样的状况下,诗人只能无奈地慨叹:“谁将听到我无限怜悯的哀歌?”字里行间,无时不在提醒读者生活的酸楚、迷茫与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