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物坚持了最初的泪水(第12/16页)
1989年后,欧阳江河的诗风大变,几乎再没有创作比较纯粹的抒情诗,但人们不会忘记这一组《最后的幻象》,它的委婉,它的澄明,它对世间美好事物的挽留、追忆与眷恋,都深深吸引着一批“铁杆”读者。曾参加某诗会,一个大学还没毕业的“80后”诗人义正词严地批评抒情诗,等他说完后,我怯怯地问了一句话:你读过《最后的幻象》吗?他一脸傲慢:没读过,怎么啦?我说:那你先去多读一些书再来下结论好不好?这话说完,周围响起了一片不算太热烈但也足以让我脸上有光的掌声。看来,人民的眼光真的是雪亮的。
九
在引起广泛反响的论文《89后国内诗歌写作:本土气质、中年特征与知识分子身份》中,欧阳江河这样写道:“对我们这代诗人来说,1989年并非从头开始,但似乎比从头开始还要困难。一个主要结果是,在我们已经写出和正在写出的作品之间产生了一种深刻的中断。诗歌写作的某个阶段大致结束了。”的确,上个世纪80年代,欧阳江河已经写出了堪称“天才之作”的《玻璃工厂》、《最后的幻象》等诗歌,这些唯美而带着淡淡的哲理的作品,给它们的作者在圈子内带来了极大的名声。在这一基础上,在诗艺上如何超越,成为一个难题。更何况八九十年代之交的社会气候的变化,让书斋中的知识分子茫然失措、无所适从。不是有许多诗人进入90年代,就停笔了吗?而欧阳江河没有。尽管曾经有过惶惑和迟疑,但他在往更深处挖掘,直至捧出一批更为大气的作品。因此,欧阳江河博得更多读者尊敬的不是上面所言及的幻美诗篇,而是创作于1990年的更能体现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知识分子忧患意识、反思意识和担当意识的《拒绝》、《傍晚穿过广场》等厚重之作。正是这些作品,奠定了欧阳江河在中国文学史的位置,它们与王家新、西川等人的部分佳作一起,使曾经饱受诟病的“知识分子写作”具有了真正的灵魂。
我不知道一个过去年代的广场
从何而始,从何而终
有的人用一小时穿过广场
有的人用一生——
早晨是孩子,傍晚已是垂暮之人
我不知道还要在夕光中走出多远
才能停住脚步?
还要在夕光中眺望多久才能闭上眼睛?
当高速行驶的汽车打开刺目的车灯
那些曾在一个明媚早晨穿过广场的人
我从汽车的后视镜看见过他们一闪即逝的面孔
傍晚他们乘车离去
一个无人离去的地方不是广场
一个无人倒下的地方也不是
离去的重新归来
倒下的却永远倒下了
一种叫做石头的东西
迅速地堆积、屹立
不像骨头的生长需要一百年的时间
也不像骨头那么软弱
每个广场都有一个用石头垒起来的
脑袋,使两手空空的人们感到生存的
份量。以巨大的石头脑袋去思考和仰望
对任何人都不是一件轻松的事
石头的重量
减轻了人们肩上的责任、爱情和牺牲
或许人们会在一个明媚的早晨穿过广场
张开手臂在四面来风中柔情地拥抱
但当黑夜降临
双手就变得沉重
唯一的发光体是脑袋里的石头
唯一刺向石头的利剑悄然坠地
——《傍晚穿过广场》节选
《傍晚穿过广场》约有120行,为节省篇幅,这里只摘引前四分之一,这首诗网络上能够找到,想看全文的读者可以搜索到。
如题目所示,诗歌写的是“我”在傍晚经过广场时的所见所思,融合着沧桑的回忆与对人生、现实、世事的思考。据欧阳江河说,这首诗带有一定的自传性,1990年他生日的那一天,他来到广场上,因为这之前好友骆一禾在广场上突然离世,让他经过广场时感觉自己和亡灵在一起;而“广场”具有公共性,也是一个带有某种历史象征性和政治意义的非常特殊的场合。在一个特定的时候经过特定的地点,内心自然会波澜涌动。而我们读了全诗,不难看出,作者在诗歌中思考的不仅仅是逝去的友人,还是更广阔更深刻的生活与制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