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分 归途(第30/32页)

他伏在一份报告上。报告上的内容几乎全被他的手遮住了,不过她还是可以看到第一行字:

拉斐尔·米格尔·桑托斯·卡斯特罗,八十三岁,葡萄牙高山区图伊泽洛村

真奇怪——她对这个名字或是这个地方完全没印象。她是名字的管理员,负责准确无误地把每个名字与宿命相连。这行字是医生草草书写的,而非她用打字机敲下的永恒判决。难道是她昨晚下班后送来的紧急案例?那种情况极少发生。她还留意到死者的年龄。八十三岁,已算喜丧。这让她感到安慰。尽管生命中充满了悲剧,世界依然是个美好的地方。

她注意到手提箱的搭扣是开着的。尽管她知道不该偷看,还是忍不住轻轻掀开箱盖,想确认是不是大夫的箱子。里面的东西还真是奇怪——一支笛子、一副刀叉、一支蜡烛、一条普通的黑裙、一本书、一方红布、一个信封,周围还有一堆零散的小东西——看样子不像洛佐拉大夫的。她合上箱子。

她慢慢走出办公室,免得大夫醒来看到她会尴尬。她走进自己的工作间。她喜欢在工作开始前把一切准备就绪。打字机的色带需要检查,复写纸需要补充,水壶需要加满。解剖室的门是开着的,这不应该啊。她往里瞧了一眼,登时屏住了呼吸。解剖台上躺着一具尸体!她不禁浑身战栗。它怎么会在那儿?它从冷藏室里推出来多长时间了?这是最忌讳的事。正常情况下,在尸检开始前大夫会花一个多小时口述最终报告。正常情况下,尸体来去都蒙着白布,除了大夫谁也看不见。

她走进解剖室。看起来跟活人一样,她想,只是死了。

但那跟活人一点儿也不一样。那是一具男人的尸体,一个老人。皮肤蜡黄松弛,瘦骨嶙峋。多毛的阴部和暴露在外的阴茎有一种说不出的淫秽感。但是更不堪入目的是爬满他全身的新缝合的刀口,那些红色、灰色、黄色的参差缝线让他看上去像个布娃娃。手指的模样酷似海星的触脚。甚至阴茎上也贯穿着可怕的缝线。梅洛太太喘着粗气,觉得自己快晕倒了。她稳住身子,壮着胆子看了看那人的脸。那张脸上除了岁月的痕迹,什么也看不出。她震惊地发现一具失去生命的身体竟是这样——她寻找着合适的词——这样一座废墟。她踮着脚尖走出解剖室,仿佛这座废墟会因为她的存在而受到惊扰。她有点儿纳闷儿:轮床在哪儿?他是怎么来的?

她关上解剖室的门,做了几次深呼吸。显然大夫需要别人的帮助。他最近状态不好。有时他会迟到,有时完全不露面,有时通宵工作。可怜的人。妻子的死对他的打击一定很大。他婉拒了其他大夫的关心,也包括院长本人。他能行,他说,他能行。但那是需要多大勇气的一件事啊!洛佐拉大夫的同事奥塔维奥大夫正在休假,但是即使他在,他也会以认识她为由拒绝为她尸检。这是标准规程。正常情况下,她的遗体应该送到雷阿尔城的医院。但是洛佐拉大夫一想到让别人动手就受不了。而且她正在腐烂,需要尽快处理。因此他为自己的妻子做了尸检。

梅洛太太在震惊中参与了尸检的全过程。她坐在小间里,视线被稻草窗帘遮挡。她尽她所能记下解剖室里断续传出的口述报告。每一段沉默过后是一阵啜泣,接着是毅然决然的叹息,然后洛佐拉大夫会继续口述。但是,你如何才能记录痛苦,如何才能记录心碎?在她忠实地敲打他口中文字的同时,痛苦和心碎在她心里留下印记。

她知道在很多人眼里玛丽亚·洛佐拉是个怪女人。比如说,前些日子她常提着一大口袋书在城里转悠。她有时说话很刻薄。一旦她不说话了,准没有好事。塞西利奥神父对她怕得要死。对于她那些关于宗教的奇谈怪论,他从不敢有半句反驳。有一次,她当着所有人的面打断他的讲道,从口袋里掏出一本书大声朗读起来,他也不敢吭一声。但她是个心地善良的女人,无论白天黑夜总是乐于助人。她好像从来不用睡觉。有许多个夜晚,当朋友的孩子生了病,她会端着一锅汤和好心的医生丈夫一同出现在门口。他们的到访给人们带来安慰,有时甚至拯救了生命。他俩是如胶似漆的一对。这可不常见。她从没见过那么喜欢腻在一起的夫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