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分 归途(第22/32页)

但他首先得更换粘蝇纸。由于葡萄牙的宜人气候,苍蝇成了让人头疼的问题。它们兴盛地繁衍,四处传播病菌。他要求自己定期更换垂在解剖室里的黄色螺旋形胶带。

“请见谅,”他对玛丽亚·卡斯特罗说,“卫生、秩序、流程——这些都非常重要。”他端起为她准备的椅子,放在用过的胶带下方。他爬上椅子,取下粘满肥硕死蝇的胶带,换上一条崭新、明亮、黏性十足的胶带。

玛丽亚·卡斯特罗安静地看着他。

他站在椅子上俯视解剖台。那些尸体躺在台上从来不会显大。这一方面是因为解剖台是照着最魁梧的身材打造的,而且尸体是全裸的。但还有别的原因。那个名叫“灵魂”的包裹占据了惊人的空间,仿佛一个嘹亮的声音。根据美国的邓肯·麦克杜格尔医生的实验,它的重量是二十一克。它消失以后,肉体似乎缩小了。当然,那发生在尸体腐烂浮肿之前。

拉斐尔·卡斯特罗似乎还没有腐烂浮肿的迹象,大概可以归功于严寒,也多亏了他在手提箱里一路所受的颠簸。欧塞比奥已经习惯了在工作时间邂逅莫提斯(18)三姐妹。老大艾尔戈(19)把死者冷却到室温;老二利沃尔(20)会利落地涂上她最爱的色调——身体朝上的一半变为黄褐色,朝下的一半内血液沉积,呈现紫红色;最小的瑞戈尔(21)让尸体变得僵硬,硬得一碰手脚骨头就会折断。她们是快乐的三姐妹,是蹂躏了无数尸身的老处女。

拉斐尔·卡斯特罗的耳朵泛出深紫色,那是利沃尔·莫提斯唯一触摸过的地方。他的嘴张着。在濒死的痛苦瞬间,身体最后一次撞在永恒之门上,那道门随之敞开。身体抽搐着,胸腔里的气息咯咯作响,然后嘴一张,一切就结束了。也许张开嘴是为了释放那二十一克,也可能只是下颌肌肉放松了。无论出于什么死因,来到这里的死者的嘴通常紧闭着,因为尸体被送来之前已清洗妥当,一条纱布绕过下颌,在头顶系一个结,双手绑在一起放在身前,直肠和子宫(如果有的话)用棉花填满。要翻开人体这本书,第一步就要剪断这些线,并取出填充物。

牙齿看上去状况不错,这有些出人意料,因为饲养牲口的农夫一般都骨骼健壮却满口烂牙。

大脚趾上没有挂着注明死者身份的标签。欧塞比奥只能相信死者确实是来自图伊泽洛村的拉斐尔·米格尔·桑托斯·卡斯特罗。不过他没有理由怀疑玛丽亚·卡斯特罗。

死者身边也找不到临床报告。那份报告好比一本书的封皮,上面有内容梗概。不过就像有时封皮会歪曲书的真实内容,临床报告也是如此。虽然目前对这个案例一无所知,他最终会发现到底是什么曾经折磨拉斐尔·卡斯特罗,是什么让他的身体不堪重负。

他从椅子上下来。他扫了一眼解剖台旁边墙架上的瓶子,从中挑出酚油。因为他决定不戴胶皮手套,所以需要在手上抹油作为保护。然后他找出一块马赛皂,在上面抠了几下,让指缝里塞满肥皂屑。有了这种预防措施,再加上勤洗手、涂精油,晚上他向妻子伸出手时才不会碰一鼻子灰。

他准备先做些说明。语言是一针麻醉剂,能让玛丽亚·卡斯特罗为他随后的操作做好心理准备。

“卡斯特罗太太,我稍微解释一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现在会为你丈夫做尸检。目的是找出生理异常——换句话说,是导致他死亡的病变或者伤口。一般情况下,如果临床报告写得够清楚,死因是比较容易判定的,只需要检查一个器官,像是心脏或者肝脏。健康的身体依赖上千个零件之间的平衡,仅仅是单个器官的严重失衡就能让生命从钢丝上跌落下来。但是在其他缺乏临床资料的案例里,比如眼下的情况,死者的身体就是一起神秘的谋杀案。不要误解,我这是打了个比方。我不是说这是一起真正的谋杀。我是说尸体变成了一栋住着若干角色的房子,每个人都否认与凶案有关,但我们穿过几个房间就能找到线索。病理医师就是那个心明眼亮的侦探,他调动自己的‘灰色细胞’,运用推理和逻辑,直到某个器官的面具被揭下,露出真面目,阴暗的罪行无处藏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