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分 归途(第21/32页)
“或许你可以帮我抬一下遗体。”他说。
几分钟后,拉斐尔·米格尔·托斯·卡斯特罗已经平躺在病理部两张解剖台中的一张上。
玛丽亚·卡斯特罗一声不响地帮他除去丈夫身上的衣物。她抚平他凌乱的头发,摆正他的阴茎,把它放在阴囊的正上方。接着她从上到下检视他的身体,就像查看自家的菜园,为一切井井有条而欣喜。
欧塞比奥有些不安。这是他还是医学生时观察尸体的眼神:兴致勃勃,充满好奇,并不当真。死亡是一种无关个人情感的游戏。但这里躺着的是她的丈夫。他后悔同意玛丽亚·卡斯特罗参与丈夫的尸检。他刚才在想什么?自己一定是累了。医院或者医学同行不会对他有任何的质疑,因为关于谁能参与尸检并无明文规定。他是这艘航船的船长。唯一的问题是,这不是至亲之人应该观看的。这个男人一丝不挂地躺在冰冷无菌的环境里,他甚至还没用医学手段触碰他的遗体。这个男人的妻子会作何反应?
他系上围裙,打好结。他考虑是否也应该给玛丽亚·卡斯特罗一条,但随即改变了主意。有了围裙,她只会靠得更近。
他看了看手术盘里的工具。它们简单而实用:几把锋利的解剖刀和小手术刀,镊子和夹钳,一把钝头弯剪,一只凿子,一柄木槌,一把称手的锯子,一台称量内脏的秤,一把标了厘米和毫米刻度、用来测量内脏的尺,一把制作内脏切片的扁平长刀,各式海绵,以及尸检完成后缝合尸体的针线,还有解剖台的桌脚边用来装体液的桶。当然,他首要的工具是显微镜,用来检查活检标本、切下的组织标本以及体液样本。组织学检测是他工作的关键一环。在病理医师的显微镜下,生命和死亡在灯火通明的圆圈里搏斗,类似细胞世界里的斗牛。病理医师的工作就是要在斗牛士细胞中间找出那头公牛。
他本该把尸体推走,几分钟后拿回几个切片,就说是从她丈夫身上取下的标本。反正她也分不清楚。他会透过何塞的双镜头显微镜扫视这些五彩缤纷的景观,一边用医学术语搪塞她。啊,是的,一切显而易见,卡斯特罗太太。你看这里和这里的纹理。这是典型的病灶。毫无疑问,你丈夫死于肝癌。或者,既然她竭力避免那个词,他应该说她丈夫曾带着肝癌活着。然后她就可以走了。虽然悲痛难当,但心愿已了。她可以继续生活,也免了目睹丈夫开膛破肚的一幕。
但已经太迟了。她就站在那里,紧挨着解剖台,对他为她准备的椅子视而不见。
也许他可以请她坐在梅洛太太的小隔间里。要是没了任劳任怨的梅洛太太,他和何塞该怎么办?她的办公室只能勉强放下一张办公桌,桌上放着她的打字机,打字机对着的墙那边是两间相邻的解剖室。墙上一人高处开了两个小窗,各与一间解剖室相通,窗内嵌着稻草编成的帘子。她可以透过帘子上细密的小孔听见声音,却看不到解剖的场面。否则一旦她看见湿淋淋的器官和开膛破肚的尸体,一定会尖叫着晕过去。她来这里是做记录的,不是接受测试的。她打字既快又准,拉丁文拼写水平一流。有了梅洛太太的协助,他和何塞可以一边观察一边口述,不必停下来书写。他们有那么多的尸检要做。平常,当一位大夫解剖、口述时,另一位大夫就在另一台收尾、休息,再准备下一台尸检。他们如此轮换,马不停蹄地解剖了一具又一具尸体。
有时,在他去塞西利奥神父那里忏悔之后,他会忽然想到:梅洛太太也很适合聆听忏悔。传到她耳朵里的血淋淋的真相远比塞西利奥神父要多。
他日常解剖时会戴上胶皮手套,这是近些年广受欢迎的一项技术革新。他对自己的手套爱护有加,每天用肥皂和水刷洗,并用二碘化汞酒精保持湿润。不过现在他有点儿犹豫。如果戴上手套,玛丽亚·卡斯特罗或许会认为他厌恶她丈夫的尸体。在这种情况下,最好还是回归古老的裸手解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