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分 归途(第20/32页)

“他死了多久了?”他问。

“三天。”玛丽亚回答。

看上去没错。冬季路上的严寒把尸体保存得很好。

“他怎么死的?”他问,“我是说,他生病了吗?”

“他没跟我说过。当时他在厨房喝咖啡。我出门去了。等我回来的时候,他已经晕倒在地,怎么也叫不醒了。”

“明白了。”急性心肌梗死、脑动脉瘤——诸如此类的病,他想。

“你想让我做什么,卡斯特罗太太?”

“解剖他,告诉我他是怎么活着的。”

同样的口误。也许她在故意避免那个字眼。不过仔细想一想,她的说法也不无道理。尸检能够揭示死因,死因可以用来推断生活习惯。不过听上去还是很奇怪。或许是带着迷信色彩的宗教用语。

“你想让我为你丈夫尸检?”

“是的。这不就是你干的事吗?”

“没错。但你不能像在餐馆点餐一样点一份尸检。”

“有什么问题吗?”

“需要遵照流程。”

“他已经死了。你还需要什么?”她说得没错。无论是否遵照规程,尸体都是一样的。如果让她提着箱子走人,明天玛丽亚和拉斐尔·卡斯特罗还会再回来。与此同时,布拉干萨的某间旅馆会不悦地发现他们有位客人竟然是死人。在温暖的房间过夜时,尸体或许会达到分解的临界点,那样一来,不仅他的后续工作会变得麻烦,旅馆主人也跟着遭殃。再说,什么时候乡下人开始有钱住旅店了?多半她会在火车站的长椅上过夜,或者更糟——在露天的公园里,坐在她的手提箱上。老拉斐尔·卡斯特罗不会在乎寒冷,他忠诚的妻子也不会在乎,这些老派的庄稼人就像传说中的伊比利亚犀牛一样结实。会在意的人是他,欧塞比奥。为了一张纸不值得让她遭那么大的罪,尤其是在痛失亲人之后。况且这具新鲜的尸体比他原本要处理的那具强多了。那个被扔到桥下的女人。

玛丽亚·卡斯特罗看着他,等待他的回答。她的耐心给了他巨大的压力。

他是个懂得变通的人。她刚才怎么说的来着?她“抱着‘有何不可’的态度”结了婚。好吧,有何不可?这是他想对何塞说的。

“好吧,我会为你丈夫尸检。你得在这里等着。”

“为什么?”

“尸检不是给普通人看的。”当然这并非事实。医学史上尸检向来是在众目睽睽下进行。不过并不对普通公众开放,只会面向更专业的人群。否则医生怎么学得到手艺?

“我不是普通人。我是他相处六十年的妻子。我要陪着他。”

她的最后一句话斩钉截铁,不容辩驳。这个女人几乎已经无欲无求,但是仅存的每个愿望中都透出满满的执念。

在深夜里争论实在有失体面,何况他面对的是一个悲伤的寡妇。善于变通的他再次找到了解决方案。他会让她站在一把椅子旁。第一刀下去,死者的胸口被剖开,她会感到眩晕。那时他会扶她坐下来,等她缓过来,再把她送回办公室。他会让她待在那里,直到他完成工作。

“好吧。如你所愿,卡斯特罗太太。但我得提醒你,尸检对外行人来说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我这辈子杀过不少猪和鸡。尸体就是尸体。”

但不会有那些让人头晕目眩的情绪,欧塞比奥在心里默默地说。我们不爱猪和鸡。我们不会为猪和鸡的死感到悲伤。我们甚至记不起那些猪和鸡。但是让她亲眼观看尸检——那恰好是“尸检”一词在希腊文里的原意:亲眼见证。她会受不了的。最强悍的老农在如此贴近死亡时也会望而却步。只盼她不要跌倒,伤到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