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荒野侦探 1976—1996(第65/170页)
我挨着他在地上坐下,背靠墙壁,我的蓝眼睛一下子碰上了阿拉伯人的黑眼睛。我开始惊慌起来。我越来越惊慌,居然闭上了双眼!我听到我的好朋友乌里塞斯说着英语,但不明白在说什么。阿拉伯人也在讲英语,我同样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我的好朋友乌里塞斯笑了。阿拉伯人也笑了。我明白他们笑的含义了,我不再紧张。后来我就睡着了。我醒来时那里只有我的好朋友乌里塞斯和我。一个看守把我们领到牢房。他们给我们送来吃的。顺便给我带来两片药。你发烧了,他们说。我不想吃药。我的好朋友乌里塞斯让我把药扔到洞里去。可是哪儿有洞啊?那就扔到水沟里去,我的好朋友乌里塞斯说。我怎么知道水沟在哪儿啊?扔到库房里怎么样呢?如果我们扔在那张湿漉漉的桌子上的所有东西,无论多微小,都要登记,那该怎么办?我用手指把药片捻碎,把粉末抛出窗户。我们想睡觉了。我醒来时看到我的好朋友乌里塞斯在读书。我问他看什么书。《庞德诗选》。给我读点什么吧,我说。一句都不理解。我不再求了。他们来审问我。他们看了看我的护照。他们问了一些问题。他们笑了。我回牢房后又在地上做起俯卧撑。三、九、十二。后来我坐到地板上,在我右边的墙上画了一个长着巨大阴茎的侏儒。我画完一个后又画了一个。接着我又在一个阴茎上画点东西流出来。我不想再画了,开始研究别人的题字。从左到右,从右到左。我不懂阿拉伯语。我的好朋友乌里塞斯也不懂。可是,我还是读着。我看到几个单词。我使劲琢磨。脖子上的晒伤开始疼起来。词语。词语。我的好朋友乌里塞斯给我递上水。我感觉他的手在我胳膊下面,拉我,拽我。后来我又睡着了。
我醒来后看守带我们去洗澡。他给我们每人发了块肥皂,让我们去洗澡。这个看守好像是乌里塞斯的朋友。他们一起时不说英语。他们讲西班牙语。我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那些犹太人老想愚弄你。我为这样的监视感到内疚,可这是我的职责。当什么东西成为你的职责时,你就无可奈何了。我洗脸的时候假装闭上眼睛。我假装要跌倒。我假装锻炼。其实我只做着一件事儿,那就是看一眼我的好朋友乌里塞斯的阴茎。他没有做包皮切除。我很抱歉犯了一个错误,抱歉怀疑他。但我这样做完全是不由自主。那天晚上他们给我们送来汤。炖蔬菜。我的好朋友乌里塞斯把自己的饭菜分了一半给我。你干吗不吃呢?我问。这饭挺好的。你应该自己吃。你还要锻炼身体。我不饿,他说,你吃吧。熄灯后,月亮溜进我们的牢房。我向窗外望出去,小院那边蜥蜴在沙漠里歌唱。那一小群黑黑的、焦躁不安的家伙。比黑夜还漆黑。它们也笑着。我感觉脚上的鸡眼发痒了。别跟我捣乱,我心里想。
第二天,吃过早饭后他们就释放了我们。说西班牙语的那个看守送我的好朋友乌里塞斯到车站搭乘去耶路撒冷的巴士。他们一路聊着。看守在讲故事,我的好朋友乌里塞斯听着,后来乌里塞斯又讲了一个,看守买了份柠檬冰淇淋给乌里塞斯,给自己买了份橘子冰淇淋。后来他看着我,问我要不要来份冰淇淋。你想来份冰淇淋吗?穷杂种?他问。来份巧克力的,我说。我拿到冰淇淋后在口袋里摸索硬币。我用左手在左口袋里摸索着,然后又用右手在右口袋里摸索。我递给他几枚硬币。这个犹太人盯着硬币。太阳融化着他的橘子冰淇淋的尖顶。我回到自己来的那条路。我步行离开巴士车站。我步行离开这条路和那个沙漠咖啡店。离我的石头还有些远。快点。快点。到那儿后,我靠在我的石头上深深地呼了口气。我找了一番地图和画,什么也没找到。只有热气和蝎子在洞里制造出的噪音。嘶嘶响。我蹲下跪在地上。天空没有一丝云。也没有一只鸟儿。除了观察我还能干吗呢?我藏在石头中间,听着比尔舍巴的各种声音,但我只听到空气的声音,一丝灼烧我的面颊的热尘的声音。后来我听到我的好朋友乌里塞斯喊我的声音,海米托,海米托,你在哪儿,海米托?我知道我藏不住了。我本来就不想藏。我从岩石中走出来,一只手提着背包,跟在我的好朋友乌里塞斯的后面,他呼唤我踏上命运已经为我安排好了的那条小道。我们走过很多村庄,很多空空如也的地方。最后到了耶路撒冷。在耶路撒冷我给维也纳发了封电报要钱。我要求拿到我的钱,我继承应得的钱。我们四处乞讨。在旅馆前。在游人去的地方。我们露宿街头。有时睡在教堂门口的路上。我们喝亚美尼亚兄弟们给的汤,吃巴勒斯坦兄弟送的面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