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荒野侦探 1976—1996(第63/170页)

来得容易,去得也容易,我很想这样说(我向来是一个坚定的反资本主义者),可我没有说出来,因为这个可怜的人看上去疲惫不堪,容颜忧伤。

我们交谈了很长时间。我想我们聊了会儿天气以及从精神病院望出去显得还不错的风景。他说:今天好像挺热的。我说:是啊。然后我们默默地坐在那里,有时我一个人唱着歌,他沉默不语,最后他会忽然说(例如):瞧,蝴蝶。我就说:是啊,这儿有很多蝴蝶。我们这样打发一会儿时间,聊天或者一起读报(但在那个特殊的日子我们没有读报),奥尔巴罗·达米安说:我得告诉你。我说:你得告诉我什么,奥尔巴罗?他说:劳拉·达米安奖完蛋了。我很想问他为什么,为什么要特意告诉我,但接着我又想,很多人,特别是在这里,有很多事情要告诉我,尽管我实在无法理解急于分享的那种冲动,但我还是欣然接受了,因为聆听没有什么坏处。

后来奥尔巴罗·达米安走了,二十天后我女儿来看我,她说,爸爸,我本来不想跟你说这个,但我想最好还是让你知道吧。我说:说吧,说吧,我洗耳恭听。她说:奥尔巴罗·达米安朝自己头上开了一枪自杀了。我说:奥尔巴罗怎么会干这种可怕的事啊?女儿说:他的生意坏透了,他崩溃了,他其实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我说:可是他可以到精神病院来跟我一起过啊。女儿笑了,说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她离开时我开始想奥尔巴罗·达米安和劳拉·达迷安奖,这个奖已经完了,我还想到埃尔·雷普索的那些疯子们,这里谁也没有安身之地,又想到四月,灾难的残忍莫甚于此,这段时间我坚信不疑,一切将会变本加厉地恶化下去。

12

海米托·昆斯特,自家阁楼房间的床上,斯图克街,维也纳,1980年5月。

我跟朋友乌里塞斯关在比尔舍巴的监狱里,那儿是犹太人造原子弹的地方。我什么都知道,但又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在观察,我还能怎么样呢?我从岩石堆里观察着,皮肤晒成黑红色,最后又饿又渴,都支撑不住了,后来我使劲拖着身子走进那间沙漠咖啡店,要了一杯可乐和碎牛肉做的汉堡,但只用牛肉做的汉堡并不好吃,我知道,而且这个世界上别的人都知道这点。

一天,我喝了五杯可乐,忽然感到恶心起来,好像太阳透进我的可乐里,我浑然不觉地喝了。我发烧了。我撑不住了,但还得撑着。我躲在一块黄色石头后面等着太阳下去,后来蜷缩成一个球睡着了。我做了一夜的梦。我想有人拿指头戳着我。但做梦不会出现指头,只有拳头,看来一定是蝎子干的了。灼伤的地方还在发疼。醒来时太阳还没有升起。我趁蝎子躲到石头底下前找了半天。一个都没有捉到。更有理由保持清醒和害怕。我就在这么做。可后来我又不得不走开,因为我需要吃饭喝水。于是我又起来,我得双膝跪地才行,然后去了那家沙漠咖啡店,但服务生什么也不给我拿。

为什么不给我拿我点的东西?我问他。我不像别人那样有钱吗?他假装没听见我的话,也许听不见我说的,我这么想。也许因为在沙漠岩石和蝎子中长时间警惕观望的缘故,我嗓子失声了,现在我还真不能说话了,尽管我自己认为还能说话。可是我听到的不是我的声音,又是谁的声音呢?我想。我怎么会被震聋了还能听见自己说话呢?我想。后来他们让我走开。有人朝我脚下吐唾沫。他们试图激怒我。我可不是轻易就能被激怒的。我有经验。我不理他们说的那一套。如果你不卖给我饭菜,阿拉伯人会卖的,我说,然后从容不迫地离开咖啡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