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荒野侦探 1976—1996(第164/170页)
贝拉诺说现在是早晨四点。这时我无奈地认了,自己是睡不着了。后来洛佩兹·洛博开始说话了,他的演说一直持续到天亮,偶尔被我听不清的贝拉诺的问询所打断。
他说他有两个孩子,一个妻子,跟贝拉诺一样,跟所有的人一样,有一幢房子和一些书。后来他又说了些什么我没听清。也许是在谈论幸福。他提到街道、地铁站、电话号码。好像他一直在找什么人。后来又是沉默。有人咳嗽。洛佩兹·洛博又重复了一遍说他有一个妻子两个孩子。过着一种总体上还算满意的生活。诸如此类的话。1970年代反抗佛朗哥的行动主义和青春,那个年代不缺性,不缺友谊。他成为摄影师纯属偶然。他不把自己的声名或者特权或者别的任何东西看得多么重要。他结了婚后才开始恋爱。他的生活是那种通常被描述成幸福的生活。一天,他和妻子无意中发现大儿子生病了。他是个很聪明的男孩,洛佩兹·洛博说。他病得很重,是一种热病,当然,洛佩兹·洛博觉得孩子可能是从他身上感染的。而且,做过有关的化验后,医生没有从洛佩兹·洛博的血液中查出这种病的丝毫踪迹。有一度,洛佩兹·洛博在孩子有限的交往圈中寻找这种病的携带者,同样一无所获。最后,他开始举止失常。
他和妻子变卖了马德里的房子去美国生活,带着生病的孩子和健康的孩子。那个男孩的住院费相当昂贵,治疗过程很漫长,洛佩兹·洛博只好又回去工作,妻子陪着孩子,他干些自由职业的活儿。他去过很多地方,他说,但最后总要回到纽约。有时孩子的情况好一些,好像快要战胜疾病了,有时又毫无起色甚至继续恶化。有时洛佩兹·洛博坐在生病孩子房间的一把椅子里,梦到两个儿子,看到他们的脸挨在一起微笑着,显得那么无助,后来,不知为什么,他觉得,他,洛佩兹·洛博,再也不能活下去了。妻子在西81大街租了套公寓,那个健康孩子上了附近一所学校。一天,他在巴黎等去某个阿拉伯国家的签证时接到电话说那个生病孩子的情况恶化了。他放下手头的事情,立刻搭上第一班去纽约的飞机。到医院后一切似乎淹没在某种邪恶的正常中,他知道最后的时刻到了。三天后孩子死了。他亲自处理了火化后事,因为妻子彻底崩溃了。直到此刻,洛佩兹·洛博的描述还是不太清楚。后来只听到单个的句子和一个又一个场景。我试图把它们串起来。
男孩死的当天或者过了一天,洛佩兹·洛博妻子的父母就到纽约了。一天下午,他们争论起来。他们坐在百老汇一家旅馆的酒吧里,在81大街附近,大家齐聚一堂,有岳父母,小儿子,妻子,洛佩兹·洛博开始哭着说他很爱两个孩子,大儿子的死是他的过错。不过他可能什么也没说,也没争论,所有这一切只是发生在洛佩兹·洛博的头脑中。后来洛佩兹·洛博喝得大醉,把孩子的骨灰放在纽约城的地铁车里,然后就回巴黎了,没有向任何人打声招呼。一个月后,他妻子回到马德里提出离婚。洛佩兹·洛博在文件上签了字,心想这一切犹如一场梦。
过了很久,我听贝拉诺的声音在问“那场悲剧”是什么时候发生的。我觉得那声音像是一个智利农民发出的。两个月以前,洛佩兹·洛博说。后来贝拉诺又问起他另一个孩子,健康的那个,后来怎么了。跟他妈妈一起生活,洛佩兹·洛博说。
这时我已经分辨得出他们靠墙坐着的轮廓了。两个人都吸着烟,都显得极为疲惫,不过产生这个印象可能是因为我自己也很疲惫了。洛佩兹·洛博什么也不说了。只有贝拉诺还在讲,跟刚开始那样,令人意外的是他讲起自己的故事来,一个不知所云的故事,讲过一遍又一遍了,每次讲的都有所不同,都要少一点内容,最后他只说了一句:我想死,但发现不死更好些。直到此刻我才完全明白,洛佩兹·洛博打算明天跟着士兵而不是平民们同行,贝拉诺不想让他一个人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