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荒野侦探 1976—1996(第163/170页)

这时在我听来所有的语言都显得那么令人讨厌。

我知道,现在这样说挺傻的。所有那些语言,所有那些呢喃声,都不过是将我们的身份保留到某个不确定时间长度的替代形式而已。最终,事实却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切在我听来好像那么令人生厌,也许是因为我以某种荒谬的方式迷失在那两间长房子的某个地方,迷失在我不熟悉的地带,迷失在一个我不熟悉的国家,一片我不熟悉的大陆,在一个陌生、被拉长了的星球上,或许是我因为知道我应该睡会儿但却办不到。后来我摸索着墙壁,在地板上坐下来,睁大眼睛一个劲儿地想看清什么,接着我蜷缩在地板上双眼紧闭,向上帝祈祷(我并不相信它的存在),祈愿我不要生病,因为明天前面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后来我就睡着了。

我醒来时可能快到凌晨四点了。

离我几尺远的地方,贝拉诺和洛佩兹·洛博还在说话。我看着他们香烟上闪烁的火光,我的第一个冲动就是起来走到他们那儿去。我想借此舒缓第二天可能面临的不确定,我想跟这两个我从香烟后面瞥见的影子待在一起,哪怕爬过去或者用双膝蹭过去都可以。可我没有这样做。他们说话的那种语气,他们的影子的角度传达出的某种信息,拦住了我,那两个影子时而挤在一起、然后蹲下,如同在打架,时而又裂成碎片、散了开来,好像投射出影子的身体已经消失。

我克制住自己,假装睡着了,其实在聆听着他们的谈话。

洛佩兹和贝拉诺一直聊到天快要亮了。转述他们的谈话内容,在某种程度上必然会丢掉我听他们谈话时感觉到的东西。

他们先是谈论着这样那样的人物,说着一些不知所云的东西,那声音听着就像两个密谋者或者角斗士发出的。说话的声音很轻,几乎在所有的事情上意见都完全一致,但贝拉诺的话语处于强势地位,他的说法(我只听到若干片段,仿佛他们说的话有一半被长房子里的某种声流卷走了,或者被一些随意设置的屏障拦掉了)很有挑战意味,而且挺生硬,说什么被人叫洛佩兹·洛博是不可原谅的,被人叫贝拉诺是不可原谅的,但我可能记错了,意思可能压根不是这样。后来他们又谈起别的事儿来:提到城市的名字、女人的名字、书的名字。贝拉诺说:我们都害怕失败。然后他就不说话了,这时我意识到洛佩兹·洛博几乎什么也没说,而贝拉诺说得太多了。我刹那间以为他们就要睡着了,我也装出睡了的样子。这时我全身的骨头都开始疼起来。白昼汹涌而至。这时我又听到了他们的说话声。

刚开始我什么也听不明白,也许是因为换了个姿势或者他们的声音太轻了。我翻了下身子。他们中一个人在抽烟。我又听出了贝拉诺的声音。他说他到非洲后也想寻死。他讲了安哥拉和卢旺达的故事,那些我已经知道了,那些故事这儿的人多少都知道。后来洛佩兹·洛博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他问(我听得清清楚楚)当时为什么想死。我没有听清贝拉诺的回答,但能猜得出,没有多少新意,因为在某种意义上我已经知道了。他有些迷茫,他想死,就这样。后来我又听到贝拉诺笑了,我想像他在笑自己的迷茫,自己的巨大失败,在笑自己和别的什么,嘲笑那些我一无所知也不想知道的事情。洛佩兹·洛博没有笑。我想他说了:噢,看在上帝的分上之类的话。接着两个人都默不作声了。

后来,我说不上过了多久,我听到洛佩兹·洛博的声音,可能是在问时间。现在几点了?我旁边有人动起来。有人在睡梦中焦躁不安地动弹着,洛佩兹·洛博含含糊糊地说了几句什么话,好像又在问时间,但这次我敢肯定他在问别的事。